泥泞的河滩被洪水浸泡过后，踩上去一踩一个深窝。七道人影踩着湿滑的乱石，向着石室岩壁快速靠拢。
浑浊的河水还在缓缓退去，岩壁上挂满泥渍，先前大半没入水下的石室入口，已经完整暴露出来。
几人脚步匆匆来到洞口，手电光束齐刷刷扫进石室内部。地面还残留着大片积水，水面倒映着手电晃动的白光。整间石室空空荡荡，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
“人已经不在这儿。”其中一人低声说道，手电光柱在石室地面来回扫动，“仔细查，石壁每一处都不要漏掉。”
两个人弯腰踏入石室，橡胶靴踩进浅浅积水，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光束顺着石壁由下向上一寸寸扫过。
藏着包裹的石龛处在岩壁高处，被一块厚重石块牢牢挡住。从地面平视，石块和岩壁阴影融为一体，短时间并不显眼。
外面余下几人守在石室门口，分出两个人，沿着岩壁左右两侧向外排查，防止还有别的隐藏点位。
芦苇荡深处，陈屿屏住呼吸。他趴在土坡之上，透过芦苇缝隙死死盯着石室方向。距离太远，听不清洞内的对话，却能看清手电光束移动的轨迹。
只要光柱抬升到岩壁顶端，那块遮挡石龛的石块就会被发现。
冰冷的风掠过荒草，身上潮湿的衣服依旧没有干透，四肢的寒意还没有消散。他手边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碎石，心里快速盘算。一旦石龛被发现，他只能借着芦苇的掩护制造响动，尝试吸引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可七个人的力量摆在那里，这种干扰，撑不了多久。
石室之内，手电光一遍遍扫过下半截石壁，没有收获。
“不要只看低处，往上照。”领头人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
光束骤然抬高，向着石壁上方移动。雪亮的白光，直直打在了那块遮挡石龛的石块表面。石块的轮廓，在岩壁上格外清晰。
“这里有块石头，像是人为摆上去的。”
那人上前一步，伸手推搡石块。石块沉重，一次没有推动，他双手发力，肩膀抵住石面，猛地向外一掀。
轰隆一声闷响。
石块从石龛口滚落，重重砸在石室的积水地面，溅起大片浑浊水花。
石龛的洞口彻底展露出来。多层防水帆布包裹的包裹，安安静静卧在凹洞之中。
“找到了。”
洞内传出一声压抑的欢呼。一只手伸进去，把沉甸甸的包裹抱了出来。帆布外层沾满飞溅上来的泥水，轮廓能够分辨出里面盛放的物件。
站在芦苇丛后的陈屿，心脏骤然沉落。
最担心的局面，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人抱着包裹快步走出石室，回到众人中间。几个人立刻围拢上来。
“拆开看看。”领头人下令。
锋利的小刀划开外层帆布，一层一层剥开防水密封袋。泛黄的纸页边角，从袋子缝隙露了出来。民国手记的文稿，半枚青铜鱼佩的冷色光泽，在日光之下一闪而过。
几代人拼死守护的证物，落到了对手手里。
陈屿的手掌攥紧，碎石块被捏在手心，指节泛白。他很想冲出去，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冲上去，只会白白被俘，证物依旧保不住。
河滩之上，拆开的证物被挨个清点。
旧木匣残片、一叠手记书信、半枚青铜鱼佩、银印章，还有那两只褪色的孩童布鞋，全部摊开在一块防水布上。几个人低头翻看，压抑不住兴奋。
“手记完整，信物齐全。只差另一半鱼佩和沈敬之的铁盒。”领头人翻看纸张，“有这些，顺着线索深挖，剩下两样早晚能够找到。”
他们小心翼翼把所有物件重新收拢，装进黑色的防水收纳包。收纳包被交到领头男人手中。
“东西到手，立刻撤离。通知其他搜查小队，可以收缩范围。”
一行人不再继续探查河滩，转身向着高处土坡的停车位置走去。七个人排成一队，黑色收纳包被牢牢抱在领头人的怀里。
陈屿伏在荒草之间，眼睁睁看着他们带着证物渐渐走远。汽车引擎发动，两道车灯亮起，车轮碾过林间土路，扬尘四起，车辆驶离古渡口。
空旷的河滩，重新只剩下奔涌不息的大河浪涛。
人去滩空。石龛空空荡荡，地上只留下滚落的石块，还有洪水退去之后满地淤泥。
包裹被夺走了。
陈屿缓缓松开手，碎石从掌心滑落，掉进泥土里。长久紧绷的精神骤然松懈，一股巨大的疲惫席卷全身。他瘫倒在厚厚的荒草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冒了这么多风险，熬过洪水围困，最后依旧没能守住这些旧物。
他颤抖着手打开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敲出一行文字，发送向一百七十公里之外的旧货铺。
【证物被对方取走。人已经撤离河滩。】
消息发送完成，电量直接耗尽，屏幕彻底黑掉。
拾光旧货铺。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柜台。林砚正对着笔记上那一段古镇的记载思索。手机猛地一震，短短一行消息弹了出来。
目光扫过文字，她身体微微一僵。
所有的周旋，连夜的转移，洪水之中的挣扎，到头来，证物还是落入敌手。
隔间里那台空空的钢板储物柜安安静静立在阴影中。它骗过了搜查文书，却挡不住野外河滩的宿命。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没有失态，心底却漫开一层沉沉的无力。
不过转瞬，她又想起笔记上那行沈敬之留下的话。线索是被拆分的。
对方拿到手记、半枚鱼佩、布鞋与印章，可缺少另一半青铜鱼佩，还有沈敬之的铁盒。没有这两样核心部件，就算读遍手记文字，也只能得到碎片化的故事，无法破译先秦窖藏完整坐标。
他们赢下了眼下这一局，却没有拿到全部谜底。
手机再次弹出沈砚秋发来的信息。
“刚刚收到消息，那伙人从古渡口取得一批物证，已经向上报送。内线会借着这批材料，申请调动更多资源，全力追查铁盒与另外半块鱼佩。”
敌人不会停下脚步。接下来，那座笔记记载的古镇，很快就会成为他们下一个搜捕目标。
林砚伸手，把那一页记录古镇传闻的纸页轻轻折起。
现在主动权暂时交到对手手上，但故事远远没有落幕。
大河下游，古渡口河滩。
陈屿休息许久，身体回暖了几分。他摸出已经关机的手机，塞进衣兜。从芦苇丛里站起身，走到空旷的河滩。
石室还在岩壁之下，石龛洞口敞开，滚落的石块静静泡在残留的积水当中。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站在河岸，望着滚滚东流的浑浊河水。几十年前，沈敬之曾在这里躲避兵祸，拆分线索；今夜，几代人守护的信物从这里被带走。
风卷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沿着河滩，向着汽车停放的树林方向走去。需要取回车子，赶回老街。
而远方的公路上，载着证物的汽车，正向着城市疾驰而去。一张新的大网，正朝着那座隐匿线索的古镇，缓缓笼罩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