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最中间那张被锤锤有料截图的证件照,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跟她对视。
照片里是十二年前那个刚被征召、什么都不懂的我。
她大概不知道二十四岁的林渐会变成这样。
她大概也不在乎。
就这样吧。
脱鞋。
光脚踩上冰凉的地砖。
手机放到鞋柜上,屏幕朝下。
走到客厅中站定。
世界终于安静。
没有烦人的手机震动、也没有踹我出门的某钉通知、更没有永远刷不完的恶意评论区。
出租屋同时是我过去的废墟和现实的避难所。
更妙的是,这么好的地方,居然只需要收一点点月租。
可我现在连这点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要不之后先去桥洞底下占个地盘?
我被自己荒唐的指导意见整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终于开始环顾四周。
第一眼看到了厨房。
不知多少个月没开火,煤气灶上落了厚厚的灰。
灶台旁边还放着袋去年十月份买的挂面,哦顺便一提,正如我之前所说,现在也是十月。
走过去,捏了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的面硬成了化石,正在过它的一岁生日。
转头打开冰箱。保鲜区还剩三样东西:一瓶吃了一半的老干妈、半打过期两个月的酸奶、一根已经分辨不出原形的蔬菜。
关上门。没勇气开下面的冷冻区。
目光转向阳台。
一盆枯了的月光兰孤零零站在那。
它的茎秆干瘦,叶子卷成褐色的纸捻,花盆边缘的泥土裂得像揉皱的旧报纸。
这次真不是我的锅了,哪怕按时浇水,它三年来都是这个样。
花冠会给每个花使配一株对应花种的伴生植物。
植物与花使共生:花使越强,花种开的越盛;花使焚花退役,花种也跟着凋零。
这月光兰盆陪了我十二年。
前九年我看着它一年比一年开得烈。
月光兰的花苞从茎秆底往外拱得最疯的那个秋天,我刚把一名小女孩从躺着秽主尸体的碎瓦砾堆里捞出来,然后坐在担架旁的地上,看着医疗部的花使把她推走。
那孩子在半昏迷状态下都一直在哭,她母亲的遗体最后也没找到,而她父亲,在另一只秽兽出现的那天早上,就再也没了消息。
回到宿舍已经是后半夜,窗台上那盆月光兰开了十六朵花,每一朵都在发光。当时我的室友出任务去了。整个偌大的宿舍,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就这么坐在床沿上,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一笔笔写完了报告,看着它为了帮我止住血,把所有花苞一朵朵地用尽。
我当时在想,我只有这盆花了,它为了我,把那年秋天所有能开的花全开尽了。
退役后的三年里,它直接蔫了,却又奇迹般的没死透。
刚退役的时候我嫌碍事,想把它扔掉。可每次走到阳台,只能拿起花盆,又不舍地放下。
每个春天它都会在枯茎底部拱出一小片银白色的芽,如同灰烬下压着没烧完的星火。然后在夏天来之前,又自己枯回去。
它不想死,但是连活着都需要竭尽全力。
嘿嘿,跟我差不多。
隔壁张阿姨正在看电视,新闻的播报声穿墙而来。
“今天凌晨,我市北城第七区发生一起二级秽兽出没事件。花冠第三序列花使已前往处置。市花防办提醒广大市民——”
秽兽。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我以前经常处理这个。
二级秽兽,花冠机关内部的叫法是乙等秽兽(虽然它们自己经常都混在一块用,也不知道区分一二三四和甲乙丙丁有什么意义)。
这玩意大概什么概念呢?以往我一晚上就能打完,第二天早上正常上学——前提是别被溅到内脏和血液,不然得额外洗个澡,可能迟到。
张阿姨的电视还在播:“——如遇秽兽,请勿擅自拍摄或靠近。请立即拨打花防热线,或通过花防办合作的外卖平台进行在线派单——”
以前那种级别归我管。
现在归外卖平台。
至少世道算是在变好了……吧?
张阿姨估计是觉得没意思,又换了个台。黄金档电视剧的片头曲闷闷地漫过来,把那条新闻的余音盖掉。
听着肥皂剧的无聊台词,我站在客厅中间,对着满墙的遗照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月光兰,你知道吗?我两年的演技,被拆穿只需要一篇自媒体的推文和半小时。比某人这两年上班的效率高多了。”
没人捧哏。
废话。这间屋子里除了二十四个照片和失魂落魄的我,没有第二个活人。
我走到照片墙前,抬手在其中一张的玻璃框上弹了一下。
啪。
银灰色长发的女孩笑着看我。
“行了,别看我了。你也被锤了,我也被锤了。咱俩同归于尽,扯平。”
照片不回答。
照片从不回答。
这就是为什么我用照片编人设。
照片不会说漏嘴,也不会在我最需要安静的时候开口烦我。它是完美的搭档,只有一个小小的缺点——被人截图发到网上之后,会变成天大的麻烦。
而墨菲定律说了:照片一旦存在惹事的可能性,那它就一定会发生。
于是它就这么发生了。
我把手收回去。
胸口的花晶硌着皮肤。
低头。手指探进领口,把花晶捞出来。
银白色的晶体,内部有一朵月光兰的微缩投影。花瓣早已烧成了灰白,花蕊焦作暗褐。晶体正中,一道深黑色的裂纹贯穿上下,边缘泛着些微的银。
如同被闪电劈过的琥珀。
三年前那场战斗,秽主突然降临。序列上的花使倒了一半。我身边只有三个还能站起来的人,她们也在第二波次的冲击中倒下,而支援在三分钟之外。
三分钟。
对秽主级别的秽兽来说,够它把在场所有人杀两遍再顺带煲个汤。
所以我做出了选择——
「焚花」
这是花使的最终手段。
把花蕊,那个我们体内维持变身和花装的能量核心,强制过载。花装的输出会在短时间内暴涨,而代价也很简单——花蕊永久损坏。
我小时候曾经看过一部漫画,主角身上燃着永远不灭的火,他能把心脏从胸腔掏出来,自己点火烧它。烧完之后再若无其事地放回去,让它接着跳动。
可现实不是漫画。
那次焚花持续了一分半钟。
我赢了。
代价是终身烬枯。
花冠的通知这样写道:“尊敬的月光兰花使,您的退役申请已获批准。根据花蕊损伤评估,您的愈后结果为:不可逆烬枯。花冠第三序列感谢您九年的服务。”
金色花瓣就这么淡漠地飘下来,宣告我将近一半的人生毫无意义。
呵。
松开手,花晶落回胸口。
真的好凉啊。
客厅还是死一般的安静。隔壁的电视剧播完,在放保健品广告。张阿姨随即换了台。现在是唱歌的综艺节目。歌声隔着墙壁听起来又闷又滑稽,像从水底传上来,又像隔着三年前的灰烬。
手机在鞋柜上震动。
又一条私信,来自另一个全新的账号。我滑开屏幕,只有两个字——
“骗子。”
最后我选择已读未回。
回了有什么意义呢?
当键盘侠们都说你吃两碗粉的时候,哪怕你把自己的肚子剖开,它们也只会笑着散开,自作聪明地说:“我开玩笑呢!这傻子居然当真了!”。
就算这人不是那种只为了在网络上发泄戾气的老鼠,我解释了,TA信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不过是十几万黑粉里少了一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