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沉痛缅怀我自己·叁

作者:尾巴小姐 更新时间:2026/8/26 20:32:44 字数:2139

我放下手机,在沙发上躺着,望着墙灰剥落的天花板。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吵架——

所以现在,咱们是全网公认的骗子了对吧?

对。而且这个帽子扣得很牢!City Walk那种牢!

芜湖~咱两工作没了、朋友也散了、好感度全体清空,存档回到新手村咯~

哈哈!想开点!新手村至少还有一把木剑,你现在连剑都没有!

对啊,我的村好剑是人设。

现在人设塌了,剑自然就碎了。

至于拿剑的人,是不是曾经讨伐魔王的勇者,又有谁关心呢?

这样说来,那我还剩什么?

还剩这间出租屋呗。哦——还有那盆快死的月光兰,以及脖子上那块没卵用的石头。

别忘了还有十二万微博粉丝!

谢谢你啊。其中十一万九千九是来骂我的……

剩下的都是来问月光兰小姐姐的联系方式!

不赖。

脑子终于安静了,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肚子饿了。

昨晚到今早没吃任何东西。

打开外卖软件,刷了老半天黄焖鸡米饭,想起卡里的余额——

我悻悻关掉。

凑合下吧,厨房那袋刚过生日的挂面还能吃。

大概。

运气不错,煤气灶还能打着。架锅烧水。从碗柜里翻出一只碗,碗底积着老厚一层灰。我用水冲了半天,顺带无视了水槽里堆积的碗碟发出的沉默抗议。

煮面的几分钟里,我顺手做了下面的事:手机调成静音、某钉通知关掉、注销并卸载某博。

这个叫“战场减负”,花冠里用的专业术语是“信息管制”。

你别说,在保护我脆弱心灵方面它还挺有用。

面煮好,用老干妈拌了下,味道还行。

嗯,看来老干妈也没过期。

我端碗坐到照片墙对面。

嚼了几口面之后,我开始对着满墙的自己做简短总结。

“所以总结一下:你的名字叫林渐。二十四岁。十二岁当上魔法少女。二十一岁烧芯退役。二十二岁决定拿自己的变身后的照片当亡妻人设。二十四岁全网塌房。现在坐在一间贴满自己变身后照片的出租屋里,对着一碗老干妈拌面复盘人生。”

咽下一大口面。

“——你觉得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没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好笑的问题。

“你觉得还有什么可以找上门来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像上帝在给我递梗。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上帝他老人家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也会顺手关上剩下的窗。

倒也没差,关不关都一样。

吃完后,我放下碗,擦擦嘴,走到阳台上瞥了眼那盆枯月光兰。

银白色的芽又冒出来了。

小小一只藏在干枯的茎秆根部。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见。

我蹲下来,贴近看。

它真的在发光。

那种极其微弱的银白荧光。

看起来像坏掉手表上的夜光指针。

“怎么?你也觉得这事还没完?”

枯月光兰给不出回答。一株半死不活的草能回答啥呢。

我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下,提醒我它还剩4%的电。充电线在卧室,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从花冠退役时领的最后一件东西:一张折叠的感谢信。金色纸面、花冠序列水印,措辞和HR部门没差——

“感谢您为城市安全做出的贡献。”

不想去看它。

就这样躺着吧。

下午两点的阳光从阳台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条,像老电影胶片,在地板上定格下空气中灰尘的轨迹。我靠着沙发半躺着。手机没电了,充电线在离我几步远的卧室。

卧室里还有那封该死的感谢信。

懒得动了。

就这么颓了一会,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另外一件事。

那家面馆。

城东老街上那家,我退役之后每个周五晚上都会去。点一份红烧牛肉面,加一个荷包蛋。面馆老板姓方,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扎起来。

喜欢那家馆子的理由很简单:它不问你任何事。

方老板从不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更不会问为什么我端面的时候总多放一勺辣椒。我从没跟他说谢谢,他大概也不需要。

一开始是退役后某个周五发现了这家馆子。之后每个周五都去,两年半没断过。上周五也去了,那是塌房前最后一次正常的面。

明天就是周五。

我眯着眼盯着天花板。

明天去一趟吧。

至少在那不需要对着任何人表演。

方老板不知道我是谁,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他管我叫“小马尾”——我退役后再没剪过头发,随意地扎了起来。

留这种发型,是在纪念某个再也回不来的女孩吗?

我也不知道。

总之——

在那个面馆里,林渐既不是深情鳏夫,也不是退役花使,更不是全网骗子。

只是一个每周五来吃面、扎着稍长的马尾、总喜欢坐在角落的客人。

这个念头让我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卧室、充电线、几步远的马拉松。

别看那封信。

我能行!

充上电,开机,打开地图。确认面馆营业时间——周五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

好哦。

明天四点准时去!

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安葬一只终于静下来的蝉。花晶在胸口沉默着。焦痕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如同闭着的眼睛。

隔壁张阿姨又又又换台了。

换到了另一个黄金档电视剧。片头曲的旋律透过墙壁,闷闷地漫过来。中年妇女最爱的那类剧——家庭伦理、婆媳矛盾、一个左右为难的中年危机男。

电视声里夹着一句带着哭腔的台词:

“——你说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不知道张阿姨在追哪部剧。

此刻二十四岁的我、被开除的我、全网塌房的我、对着满墙自己的照片吃了碗老干妈拌面的我——对未来一无所知。

只想在明天周五,去面馆吃碗面,加个荷包蛋。

仅此而已。

关灯。

躺平。

胸口的花晶硌着肋骨。凉的。

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花晶突然冒出一丝温热。

短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那种温度——像有女孩隔着衣服,把掌心轻轻贴上我的胸口。

可惜,它意料之内的又凉了。

昨晚来一次,今天又来一次,闹鬼了是吧……逗我呢……

我睁开眼,天花板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花晶安静地贴在皮肤上,焦痕一如既往的沉默,银色的边缘隐没在黑暗里。

我没多想。

入睡之前,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明天是周五、面馆、红烧牛肉面、加荷包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人生里,最后一碗独自吃下的红烧牛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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