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手机,在沙发上躺着,望着墙灰剥落的天花板。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吵架——
所以现在,咱们是全网公认的骗子了对吧?
对。而且这个帽子扣得很牢!City Walk那种牢!
芜湖~咱两工作没了、朋友也散了、好感度全体清空,存档回到新手村咯~
哈哈!想开点!新手村至少还有一把木剑,你现在连剑都没有!
对啊,我的村好剑是人设。
现在人设塌了,剑自然就碎了。
至于拿剑的人,是不是曾经讨伐魔王的勇者,又有谁关心呢?
这样说来,那我还剩什么?
还剩这间出租屋呗。哦——还有那盆快死的月光兰,以及脖子上那块没卵用的石头。
别忘了还有十二万微博粉丝!
谢谢你啊。其中十一万九千九是来骂我的……
剩下的都是来问月光兰小姐姐的联系方式!
不赖。
脑子终于安静了,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肚子饿了。
昨晚到今早没吃任何东西。
打开外卖软件,刷了老半天黄焖鸡米饭,想起卡里的余额——
我悻悻关掉。
凑合下吧,厨房那袋刚过生日的挂面还能吃。
大概。
运气不错,煤气灶还能打着。架锅烧水。从碗柜里翻出一只碗,碗底积着老厚一层灰。我用水冲了半天,顺带无视了水槽里堆积的碗碟发出的沉默抗议。
煮面的几分钟里,我顺手做了下面的事:手机调成静音、某钉通知关掉、注销并卸载某博。
这个叫“战场减负”,花冠里用的专业术语是“信息管制”。
你别说,在保护我脆弱心灵方面它还挺有用。
面煮好,用老干妈拌了下,味道还行。
嗯,看来老干妈也没过期。
我端碗坐到照片墙对面。
嚼了几口面之后,我开始对着满墙的自己做简短总结。
“所以总结一下:你的名字叫林渐。二十四岁。十二岁当上魔法少女。二十一岁烧芯退役。二十二岁决定拿自己的变身后的照片当亡妻人设。二十四岁全网塌房。现在坐在一间贴满自己变身后照片的出租屋里,对着一碗老干妈拌面复盘人生。”
咽下一大口面。
“——你觉得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没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好笑的问题。
“你觉得还有什么可以找上门来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像上帝在给我递梗。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上帝他老人家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也会顺手关上剩下的窗。
倒也没差,关不关都一样。
吃完后,我放下碗,擦擦嘴,走到阳台上瞥了眼那盆枯月光兰。
银白色的芽又冒出来了。
小小一只藏在干枯的茎秆根部。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见。
我蹲下来,贴近看。
它真的在发光。
那种极其微弱的银白荧光。
看起来像坏掉手表上的夜光指针。
“怎么?你也觉得这事还没完?”
枯月光兰给不出回答。一株半死不活的草能回答啥呢。
我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下,提醒我它还剩4%的电。充电线在卧室,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从花冠退役时领的最后一件东西:一张折叠的感谢信。金色纸面、花冠序列水印,措辞和HR部门没差——
“感谢您为城市安全做出的贡献。”
不想去看它。
就这样躺着吧。
下午两点的阳光从阳台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条,像老电影胶片,在地板上定格下空气中灰尘的轨迹。我靠着沙发半躺着。手机没电了,充电线在离我几步远的卧室。
卧室里还有那封该死的感谢信。
懒得动了。
就这么颓了一会,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另外一件事。
那家面馆。
城东老街上那家,我退役之后每个周五晚上都会去。点一份红烧牛肉面,加一个荷包蛋。面馆老板姓方,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扎起来。
喜欢那家馆子的理由很简单:它不问你任何事。
方老板从不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更不会问为什么我端面的时候总多放一勺辣椒。我从没跟他说谢谢,他大概也不需要。
一开始是退役后某个周五发现了这家馆子。之后每个周五都去,两年半没断过。上周五也去了,那是塌房前最后一次正常的面。
明天就是周五。
我眯着眼盯着天花板。
明天去一趟吧。
至少在那不需要对着任何人表演。
方老板不知道我是谁,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他管我叫“小马尾”——我退役后再没剪过头发,随意地扎了起来。
留这种发型,是在纪念某个再也回不来的女孩吗?
我也不知道。
总之——
在那个面馆里,林渐既不是深情鳏夫,也不是退役花使,更不是全网骗子。
只是一个每周五来吃面、扎着稍长的马尾、总喜欢坐在角落的客人。
这个念头让我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卧室、充电线、几步远的马拉松。
别看那封信。
我能行!
充上电,开机,打开地图。确认面馆营业时间——周五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
好哦。
明天四点准时去!
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安葬一只终于静下来的蝉。花晶在胸口沉默着。焦痕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如同闭着的眼睛。
隔壁张阿姨又又又换台了。
换到了另一个黄金档电视剧。片头曲的旋律透过墙壁,闷闷地漫过来。中年妇女最爱的那类剧——家庭伦理、婆媳矛盾、一个左右为难的中年危机男。
电视声里夹着一句带着哭腔的台词:
“——你说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不知道张阿姨在追哪部剧。
此刻二十四岁的我、被开除的我、全网塌房的我、对着满墙自己的照片吃了碗老干妈拌面的我——对未来一无所知。
只想在明天周五,去面馆吃碗面,加个荷包蛋。
仅此而已。
关灯。
躺平。
胸口的花晶硌着肋骨。凉的。
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花晶突然冒出一丝温热。
短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那种温度——像有女孩隔着衣服,把掌心轻轻贴上我的胸口。
可惜,它意料之内的又凉了。
昨晚来一次,今天又来一次,闹鬼了是吧……逗我呢……
我睁开眼,天花板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花晶安静地贴在皮肤上,焦痕一如既往的沉默,银色的边缘隐没在黑暗里。
我没多想。
入睡之前,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明天是周五、面馆、红烧牛肉面、加荷包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人生里,最后一碗独自吃下的红烧牛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