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老板的忙活下,我最爱的红烧牛肉面不一会就来了。
提前熬制的汤底浓成深褐色,表面浮着薄薄的油光。牛肉被切成方形,烂乎到筷子一夹就散。青菜在汤里烫的时间刚刚好,边缘还是脆的。荷包蛋只煎了单面,蛋黄将凝未凝,筷子戳破之后会慢慢淌进汤里,把接下来的几口面裹上金黄色的膜。
方老板还特意多放了一勺辣椒。
因为我喜欢多放一勺辣椒。
实际上他从没问我要不要,毕竟他从不过问任何事。
只是来几次后,他注意到每次我都喜欢额外加一勺,后面就顺手给我放了。
这种不需要说就懂的感觉,男人之间的默契,就很……你懂吧?
闲话少说。
我拿起筷子。
第一口面下肚。
过去几天里的所有事情,包括开除、负债、满墙遗照、无数条骂我的评论,好像突然都没那么重了。
有一瞬间我感觉这碗面值十二万!
品牌方违约金的十二分之一拿来换两年半的安心周五,我认。
呸呸呸!谁说的,我不认!!
事已至此,先吃面吧。
吃到中途,我放下筷子开始喝汤。
突然间,花晶开始发热。
比起上次那刹那间的闪热,这次的温暖竟持续不断,像有什么东西紧紧按着我的胸口,不愿拿开。
???
我愣神,下意识把手伸进领口,指尖碰到花晶表面。
热度正从晶体内部往外渗,焦痕的边缘在发烫,银白色的晶体表面逐渐从冰凉过渡到微温。
这什么情况?真闹鬼了?
下一瞬间,门被推开。
铃铛响。
方老板在柜台后抬头,夸张地张了张嘴,没出声。
能让老方惊讶的事情可不多。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
一个身姿纤细的女孩,正站在门框的逆光里。
随着她开门的动作,那头银灰色的长发从门外流进,沿着肩线垂落,最后收尾在腰际,随着主人身子的动作轻轻摆荡。老式日光灯照在这头秀发上,让发丝表面浮现出虹彩般的光。
不知为什么,明明视线再往下偏移分毫,就能看到女孩的脸,我却刻意低下了头。
像在躲着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
目光向下,她穿着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领子刚好遮住修长细嫩的下颌,整件衬衫质地薄且贴身,敲到好处地勾勒出女孩完美的肩线和微微凸起的锁骨,以及更下方那如同花蕾般含苞待放的挺拔之姿。
再看双手,袖口微长,只刚刚露出粉嫩的指尖。
针织衫之外,女孩搭了米色长款毛呢大衣,前襟敞开,露出内里暗紫色的哑光内衬。
再往下看,她的下身是一条深灰的格纹短裙,裙摆堪堪垂到大腿中部。适合秋冬季的黑色过膝袜微微透肉,正裹着光洁的小腿,在膝盖上方的大腿肉上勒出浅浅的凹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在灯光下发出淡色星光的右眼,躲在女孩修长睫毛投下的阴影后面,如同薄云后透出的月亮。如果看得再仔细一些,能注意到里面虹膜呈现星芒状,六条放射线从瞳孔正中向外扩散,亮度随着主人的情绪上下起伏。
我终于鼓起勇气去看那张脸。
鼻梁娇小挺拔,嘴唇是淡粉色,带着天然的湿润,好似刚抿过温水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浅尝一口。下颌干净地收束到颈侧,颈部的皮肤在针织衫领口与锁骨之间留出一小片白皙的三角区域,在日光灯下带着某种不正常的透明感,并且完全看不出毛孔痕迹,好似温润通透的白玉。
这张被定格在青春伊始的脸带着些许还没完全褪去的稚气,却又安静得不像十多岁年纪的少女。
最重要的,我满墙贴着的“亡妻遗照”里,也全是这张脸。
那是九年间无数个日夜里,镜子中倒映出的——
月光兰的身姿。
也是我曾经的面庞。
等等等一等——等一下!
这人谁?
为什么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为什么顶着我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身体,站在我最喜欢的面馆门口?!!
女孩银灰色的瞳孔在店内扫视半圈,随后锁定我的位置,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仿佛迷途很久的海浪终于撞上了属于自己的波堤。
她走过来,靴跟在面馆的老地板上踩出有节奏的声响。
就在大衣下摆擦到这张桌的一角时,女孩拉开我对面的椅子,乖巧地坐下。
方老板愣在柜台后面。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碗里的面还在冒热气。
胸口的花晶已经热到不像话了,这块三年没暖过的石头,此刻正在以我能感知到的速度剧烈升温。
女孩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歪着头,眼角微微一弯,用淡粉色的唇轻轻开口。
“达令,我回来了。”
声音软甜,尝上去一定像刚加热的蜂蜜。
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脑子里只剩下——
一片空白。
如同老电视跳到没信号的频道,嗡嗡作响,满屏都是灰白的雪花。
她是谁。
她是谁?
她是谁她是谁她是谁——
为什么长着我的脸,叫着我从未被叫过的称呼,坐在我对面,对着我露出怀春少女般的笑?
嘿嘿她真好看!
不对去TM的我能不好看吗?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我强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安静下来,死死盯着她的脸。
右眼星芒、左眼正常,五官稚嫩、神色安静。刘海从额前斜分,碎发贴在右眼眼角。
这个距离下,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
这不可能是整容、化妆、特效或是AI生成的整蛊闹剧。
不会错的,因为这张脸,我在商店橱窗的倒影里、在车窗玻璃的反射中、在任务报告提交页面的证件照上,看了整整九年。
我强撑着恢复理智。
冷静!
让我们仔细复盘一下:
首先,“达令”这个词是我十八岁看旧时代番时学来的。(很遗憾它后面烂尾了,但不妨碍我喜欢这个称呼)
其次,我从未把它用在任何人身上,也未对外说过,包括“深情鳏夫”人设的任何一套话术里我都没用过。
所以——
她怎么知道的?
方老板从柜台后走过来。
他显然没搞懂情况,但他明白另一件事:这位新客人的脸,和花冠新闻里那些精致到不真实的花使们有点像。
方老板是本地人,花使相关的新闻看了大半辈子,有不会搞错的自信。
“……这位是?”他维持着店主的仪态开口。
“老板您好,”女孩微笑着转过头,对他回了礼节性的颔首。“我是达令的妻子。”
方老板抬了抬眉毛,眼神开始变得不对劲。
老方,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问!
“两位吃一样的?”他语气平稳。
六十二岁的面馆老板,在这条街上见过的事,大概比我打过的秽兽还多。于是他的职业本能压过了八卦冲动,决定先做面,其他之后再问。
“和达令一样。”我对面的女孩回答。“加荷包蛋,要单面的,谢谢您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呆不住了,开始疯狂地颤抖。
这是我在这个面馆的标准订单:红烧牛肉面加单面煎好的荷包蛋。
我从未对外说过。某博上提到面馆时只说“牛肉面好吃”,从没说过要多加颗荷包蛋,这种细节也不在我编的任何人设里面。
主包主包,可是你现在不就在吃吗?正常人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我TM都快吃完了啊!谁能对着一碗面汤反推一开始长啥样,我给你得了。
林渐,你已经是二十四的成熟失业者了!
首先冷静,深呼吸!
只不过是一个长得跟你变身形态完全一致、知道你从未公开的亲昵称呼、了解你私下里面馆喜好的陌生女孩突然出现而已。
……而已?
而已个屁啊!
“达令。”
她又叫了我一声,温柔的笑意还在挂在眼角。
“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她歪头,想了想,“——像看到鬼一样?”
因为你就是那个鬼啊!我用两年演技和满墙遗照编出来的鬼!
现在居然活了过来,还坐在我对面要点一碗和我一样的面!
我不吓死就怪了!
“这位小姐,你认错人了。”我强迫自己开口。
语气居然还算冷静。给自己点赞,两年多的演技没全丢。
她没反驳,只是掩嘴轻笑,如同听到一个讲过很多遍的老笑话。
“林渐。”女孩保持笑意低声说道。“青城市东城三巷永安街、花种月光兰、序位三五四。十二岁第一次变身,二十一岁——”
我超,盒!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