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街的雾比别处薄。
码头近,江风卷着雾气散得急。
街道两侧的房子挤得密不透风,墙根往上洇着煤灰沤出的黑渍。
十七号是栋三层砖楼,楼下开裁缝铺,橱窗立着两个假人,穿旧式长裙,肩头上积了薄灰。
艾德琳推门进去,门顶铜铃响了一声,音色钝重短促。
柜台后没人,一台缝纫机斜歪着搁着,针脚下压着块没做完的深灰布料,剪裁轮廓还没出来。
艾德琳走到柜台前,伸手按了按桌面。
桌面上浮着层薄灰,中间磨出一块圆形干净印子,是茶杯长期放着留下的。
她朝伊莎贝拉递了个眼色,伊莎贝拉会意,悄没声站到了门边。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踩得木板吱呀作响,带着朽木的颤音。
片刻后一个年轻女人从楼上下来。
二十出头年纪,身形干瘦,脸颊凹陷,皮肤白得发灰,显是久不见天日。
眼睛很大,眼周泛着青黑,神色僵冷,整个人绷到了极致。
“两位好,做衣服?”她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客套得很刻意。
艾德琳摘下帽子,冲她笑了笑:“听说你手艺好,想做件外出披风。秋末了,码头上风硬。”
贝莉·哈罗德点了点头,引她们往里坐。
她拿裁缝尺量艾德琳的肩宽臂长,手指冰凉,碰在皮肤上,艾德琳肌肉下意识绷紧。
量到一半,贝莉手上动作停了。
目光落在艾德琳大衣内侧,那里别着枚银色徽章。
伊莎贝拉看见了,心往下沉。那是皇家调查局的标识,不算扎眼,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贝莉沉默了三秒。垂下眼,继续量尺寸,手指依旧冰凉,停留的时间刻意拖长了些。
“您这衣料不错,”贝莉低声说,“城里少见。哪儿买的?”
“一个外地商人,路过码头时兜售的。”艾德琳随口应道,“说是从北边带过来的。”
贝莉没再追问。量完尺寸,坐下来拿本子记数字。
伊莎贝拉注意到她的坐姿,后背死死抵着椅背,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蜷,随时要起身。
伊莎贝拉开口:“哈罗德小姐,你脸色很差。最近身子不舒服?”
贝莉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躲闪。“睡不好,夜里总做梦。”她说,“老梦见自己往水里沉,醒不过来。”
艾德琳接话:“码头这边湿气重,容易睡不安稳。没去看医生?”
贝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看过一个。皮姆街那边的医生,开了药,喝了几天好些,后来……就没再去。”
“怎么不去了?”
“他说要给我做治疗。说病根在胸口,要开刀。”贝莉语气平淡,说到“开刀”两个字,音量压下去半分,“我怕,就没再去。”
艾德琳和伊莎贝拉交换了个眼神。
“什么样的手术?”艾德琳问,语气还带着闲聊的随意。
“说是把里面不干净的东西取出来。他说得细,还画了图给我看。”贝莉说着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他说取出来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伊莎贝拉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那个“医生”已经找上贝莉了。
开药,说病因在心,要“取出来”。
这套说辞和之前死去的四个女人的经历完全对上。
笔记里写过,莫里斯会给每个目标开几副药,先建立信任,再提出手术。
贝莉还没答应,但已经在犹豫。她还在犹豫。
艾德琳显然也察觉到了。她没急着追问,换了话题:“那个医生叫什么?”
“莫里斯。”贝莉说,“他说自己是正经外科大夫,有执照。但我后来打听,药房的人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伊莎贝拉把这话记在心里。药不走正规药房渠道,多半是他自己配的。外科医生自己配药,本身就反常。
“他开的药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艾德琳问。
贝莉想了想:“苦,比寻常药苦得多。喝了心跳快,夜里倒是不做梦了,白天总犯困。我喝了三天就不敢再喝。”
伊莎贝拉盯着贝莉的手。
右手无名指内侧有道浅划痕,结了薄痂。
划痕位置很特别,正是握刀时最容易割到的地方。
裁缝手上常有伤,但这道痂颜色发黑,边缘微微隆起,和普通刀伤不一样。
“手上这道伤是裁刀划的?”伊莎贝拉指了指。
贝莉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瞬。把手缩回袖子里:“嗯,前两天不小心割的。”
“看着不像是新伤。”伊莎贝拉语气平淡,“结痂发黑,是不是碰了什么东西?”
贝莉没回答。沉默几秒,开口:“那天去莫里斯医生那儿,他说要做个小检查,用针取点血。针头就扎在这儿。”她伸出无名指,“扎完一直没好,反倒越来越疼。后来我又去找他,他给涂了点药,说两天就消。现在都五天了,还是这样。”
艾德琳凑过去看。
划痕周围的皮肤微微隆起,呈淡灰色,边缘爬着极细的黑纹,往皮肉里渗。
她轻轻碰了下划痕表面,指尖沾了点黏腻。薄痂底下渗着液体。
收回来一看,指腹上留了点暗红色痕迹,混着股鱼油腥气。
莫里斯不光给贝莉下了药,还取了她的血。
取血是为了建立“连接”,笔记上写得明白,缝尸人一阶升二阶,要七枚自愿者的心脏。
“自愿”是前提,得在目标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让对方的生命力慢慢往自己这边靠,等对方最虚弱的时候,再亲口说出“愿意”。
取血后的伤口愈合异常,说明那根针浸过尸油。
尸油侵入血液的速度慢,但会持续恶化。
“莫里斯医生还跟你说过什么?”艾德琳声音平稳,伊莎贝拉却听出她语速快了一丝,“手术的细节,还有别的吗?”
贝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手没那么抖了。“他说手术不疼,做过很多次,从来没失过手。还说做完就能脱胎换骨,再也不会被噩梦缠上。”
“他有没有说要你同意什么?”
“说要签份东西。”贝莉说,“说是正规医院都要签,手术前同意书。”
伊莎贝拉脑海里闪过笔记上那行被划掉的字。
自愿献心者,其魂与己合,可越一阶。
莫里斯要贝莉签下的是咒契,和医院常规的手术同意书完全是两回事。
只要落了笔,她的心脏就不再属于自己。
贝莉还没签。还在犹豫。
但犹豫越来越弱,药和针伤拖了五天,体力在耗,神志在垮。
艾德琳把话题拉回来,语气正式起来:“哈罗德小姐,如果皇家调查局派人保护你,你愿不愿意配合我们做件事?”
贝莉眼神陡然清醒了几分。她来回打量两人,重新掂量她们的身份与来意。
“你是调查局的?”她问。
“我是。”艾德琳说,“我跟你直说,莫里斯根本不是正经外科大夫。他在找心脏。已经找到了四颗,你是第五个。你要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会被麻醉,他会剖开你的胸腔取走你的心。你醒不过来。”
贝莉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白。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还在渗液的无名指。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眼神空茫,绝望里掺了一丝怔忡。
“你们要我做什么?”声音很轻,近乎耳语。
艾德琳说:“明天傍晚,你照常去他那儿,说愿意接受手术。我们跟着你。他动手的时候,我们抓人。”
贝莉喉结滚了滚:“他要是提前动手呢?”
“我们就在诊室外面守着。每隔一炷香,会有人以问诊的名义进去一趟。”艾德琳说,“他不会你一进诊室就动手。他要你清醒着签字。”
贝莉点了点头。动作滞重,每一下都费着劲。
伊莎贝拉一直站在门口盯着街上。
看见一个穿深色长外套的男人从街角走过,步伐不快不慢,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人在街对面的灯下停了一瞬,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她记下了那件外套。料子厚实,剪裁考究,翻领处沾着一块隐约的红褐色污渍。
她没告诉艾德琳。或许只是路过的码头工人。
但她把那个背影刻在了脑子里。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她们离开裁缝铺。
回到分驻所,艾德琳铺开一张皮姆街草图,在十七号的位置画了个圈。
标注了巷口驻点、后巷出口、对街二层阁楼的观察窗。
伊莎贝拉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注意到草图边缘有一行小字,是艾德琳的笔迹:“心跳音检测——术后三日内消失。”
“这是前四个受害者的尸检记录。”艾德琳头也不抬地说,“心脏被取走后,胸腔没有立刻缝合,先填了东西进去。法医从胸骨后面刮出棕黑色粉末,成分不明,初步判断是骨灰混了某种油脂。那些粉末在胸骨内壁糊了一层,形状固定。”
伊莎贝拉问:“说明什么?”
“说明他取心之后还有后续步骤。”艾德琳把笔搁下,“他在改造尸体。把尸体当容器,填进别的东西,缝好再运出去丢掉。三个女人的胸骨后面都有同样的粉末,分量一致。单为取心的话,没必要多这一道工序。”
伊莎贝拉思索几秒:“也许那些粉末……是他用来检测‘连接’成没成的。”
艾德琳转过头看着她:“说下去。”
“他要自愿者的心,前提是‘自愿’必须真实,不能带半分强迫与欺瞒。要是用催眠或者威胁逼对方说‘愿意’,那颗心就没用。”伊莎贝拉说,“他得确认对方的心意。取心之后,往胸腔里填‘验证媒介’,检查心脏摘除那一刻的状态。填进去的粉末要是在胸骨内壁凝成固定形状,说明这次采集成了。要是散了,说明心脏不合格。”
艾德琳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说法站得住脚。”她说,“前四具尸体里,只有两具胸骨内侧形成了固定结构。另外两具的粉末是散开的。也就是说他失败了两次,但没停手。还在继续试。”
伊莎贝拉胃里一阵翻搅。
失败的两次意味着那两个人死在他刀下,却不满足“自愿”条件。
莫里斯还是杀了她们,不能留活口。
“他要第七个。”伊莎贝拉说,“笔记上写的是七枚。前四个里只成了两个,他现在手里只有两枚能用的心脏。还差五枚。”
“所以他不会放过贝莉。这个新月夜他等了很久。”艾德琳把草图卷起来塞进衣袋,“明天傍晚你跟我一起去。穿得朴素点,装我助手。诊室对面阁楼会有人盯着,里面出事就发信号,我们从后巷破门。”
“他要是提前察觉不对劲怎么办?”
“不会。”艾德琳说,“他贪。贪心的人总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只要贝莉走进诊室,他眼里就只有那颗心。”
伊莎贝拉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