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小青用翅膀拍醒的。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力道,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额头正中间,啪的一声,清脆、准确、毫不留情。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昨天才入职,让我多睡一会吧,秋梨膏。”
小青飞到枕头另一边,又拍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要紧事?”
我挠着头起床。
小青飞起来,用翅膀指了指窗外——院子里的樱花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一张纸条。
我爬起来去摘。纸条上是紫的字迹,潦草得像处方签,但内容很简单:
「浅草寺。雷门往西三百米,第三条巷子。结界裂缝,C级。今天补完。别迟到。—紫」
落款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爪印,三叉的,和契约书上那个一样。
“C级是什么级别?”我对着纸条问。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掏出手机点开系统,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叫「术语词典」的按钮,点开之后弹出一行字:
「结界裂缝分级:D(无威胁)、C(轻微灵力泄露)、B(可能渗漏妖怪)、A(重大灾害)、S(世界级)。」
“C级就是轻微泄露。”我点点头,“行,那不就是补个墙洞嘛。”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洗了把脸,穿上昨天翻出来的那件旧神官服——深蓝色、有点起球、袖口磨了边,但胜在干净。小青落在我肩膀上,准备好了。
“走。去浅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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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骑着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自行车——后来发现是紫放在仓库里的,车筐上贴着“公用”两个字——沿着东京的街道往浅草方向骑。
四月的东京,上午的阳光不冷不热,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只乌鸦蹲在电线上歪头看我。我穿着神官服骑着自行车穿过住宅区的时候,一个遛狗的老太太多看了我两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她好像觉得我很正常。”我对肩膀上的小青说。
小青歪了歪头。
“东京人是不是什么都能接受?穿神官服骑自行车、肩膀上站纸鹤、路上跑着狐狸——是不是在他们眼里都挺正常的?”
小青用翅膀比了个“大概是吧”的手势。
骑了二十分钟,到了浅草寺附近。我把自行车锁在雷门旁边的收费停车区——花了五十日元,心疼——然后按着纸条上的指示往西走了三百米,拐进第三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旧式木造建筑,有一家卖和果子的老铺子,门口坐着个老奶奶在看报纸。我装作看手机导航的样子从她面前走过去,实际上在用系统里教的“灵视扫描”功能——闭眼半秒,再睁开时,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灵力光点,像夜晚路灯下的灰尘。
然后我看到那个裂缝了。
在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外墙角落,离地面大约半米高的位置,有一道长约二十公分、形状像闪电的裂隙。裂隙边缘微微泛着蓝光,像一块被撕开的塑料布,里面隐约透出和这边不一样的光线。
我蹲下来看。
小青从我肩膀上飞下来,停在旁边的水管上,也歪头看着那个裂缝。
“这就是C级?”我伸手想摸。
系统界面在我眼前猛地弹出来,红色的字:「警告!禁止直接触碰裂缝!灵力外泄可能导致局部空间扭曲!请使用净界术修复——」
我收回手:“行行行,不碰。”
我深吸一口气,回想昨天练了一下午的净界术。闭眼,感受灵力,引导到指尖,划一个圆,念——
“净。”
指尖冒出一道白光,像一条细线一样飘向裂缝,贴上去的瞬间,那道裂隙开始收缩,边缘的蓝光渐渐变淡。我持续输出灵力,感觉自己像是在用针线缝一件破衣服,每缝一针就有一小段缺口合拢。
大约过了三分钟,裂缝完全闭合了。墙壁恢复成普通的灰色水泥,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系统弹出:「C级裂缝修复完成。积分+20。当前积分:20。」
我坐在地上喘了口气。灵力用多了之后,脑袋有点发胀,像是蹲久了突然站起来那种晕。
“二十积分……换一个法术要多少?”
系统弹出一个报价:净界术·中级,150积分。
“……行。再修七条缝就够了。”
小青飞回我肩膀上,用喙轻轻梳理了一下我的头发——像是在说“辛苦了”。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准备走人。转身的时候,余光瞥到那家和果子铺门口的老奶奶——她正在看我。
隔着七八米,她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平静,眼神清楚,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路人的视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得见?
我犹豫了两秒,走过去,鞠了个躬:“您好。我是附近神社的神官,刚才在这里检查墙壁……”
老奶奶点点头:“嗯。那面墙老问题了,每年春天都裂。”
我愣住了:“……每年?”
“对。之前那位神官也来过。每年四月来一次,缝一缝就走了。你换人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年的樱花比去年开得晚”。
“您……看得到裂缝?”我小心地问。
老奶奶喝了一口茶:“我不止看得见裂缝。我还看得见从里面钻出来的小东西。”
她放下茶杯,伸出手指了指巷子深处的地沟盖板:“昨天那边爬出来一只,圆滚滚的、两只眼睛、没有脚,滑溜溜的。在我铺子门口趴了一下午,天黑才自己回去。”
我整个人僵住了。
“……您不害怕吗?”
“怕什么。它又没偷我的果子。”老奶奶笑了笑,“你比之前那个年轻。那你明年四月还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好奇,有笑意,还有一点点的期待,像是邻居在问“下周还来下棋吗”。
我点点头:“来。”
“那到时候给你留一盒红豆糯米团子。”
“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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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我骑车骑得很慢。
小青在我肩膀上安静地待着。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还行,没被吓出什么表情。但其实心里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有一部分确实能看见妖怪。而且他们不害怕,也不慌张,就像看见一只流浪猫一样自然。
第二件,上一任每年都来补这道裂缝。他知道它修不好,但他还是来。补了几十年,直到走不动为止。
我骑着自行车穿过隅田川的桥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四月樱花最后的香气。
“小青,”我开口问,“上一个人,他走的时候多少岁了?”
小青的翅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它飞起来,绕到我面前,用翅膀比划了一个姿势——先伸出一只翅膀,再伸出一只,然后两只翅膀交叠在胸前——看起来像是一个拥抱。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我也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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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神社的时候,紫坐在廊下喝茶。难得没有从樱花树里钻出来,而是光明正大地坐在那里,面前放了一碟仙贝。
我停好自行车走过去:“我今天补了个裂缝。”
“嗯。”
“浅草那边有个老奶奶看得见妖怪。”
“我知道。她在那儿住了六十年了。”
“你知道你还让我去?”
“她又不咬人。”
我噎了一下。确实,她不咬人,还说要给我留红豆糯米团子。
紫放下茶杯:“第一周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四天休息。”
“没了?”
“没了。你以为呢?一个月就四件活,你还嫌多?”
“……我以为至少得修个七八处。”
“裂缝不是田里的萝卜,割完一茬长一茬。它有自己的周期。”紫站起来,扇子敲了一下我的头——不疼,“你太闲的话,去后院把草拔了。”
她走进樱花树消失了。
我站在院子里,肩膀上站着小青,口袋里装着二十积分,脑袋里装着浅草那条巷子里每年春天都会裂开的墙壁。
“拔草是吧。”我挽起袖子,“行。反正我也不会别的。”
小青飞起来,在前方带路,往后院的方向去。
四月的阳光洒下来,院子里那一层薄薄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我看着那些花瓣,心想——
这个活儿,可能比我预想的要久一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