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蹲在后院研究构树皮要怎么煮才能不糊底。
手机里那套系统教程被我反复划拉了十几遍,最后只记住了一句:「清明前后十天采皮,过时则纤维粗糙不堪用。」
我现在院子里面这堆构树皮,是前天扒的。
后来我才知道后院那棵构树是紫种的,据说是上一任刚入职的时候从山里移栽过来的,几十年了,一直没人好好用过。我蹲在树底下扒皮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个考古的,剥开一层死皮,底下露出淡青色的内皮,纤维细细密密地排着,一看就是好料。
我第一次泡水,泡了十二个小时,捞出来煮了三个钟头,结果糊底了。整锅东西颜色深得像中药渣,闻起来一股焦苦味,手一摸全是黏糊糊的渣滓,根本没法用。我端着锅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三分钟,小团子蹲在旁边看着锅,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神非常清晰,“你不行。”
“你行你来。”
小团子低头舔了舔爪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后院,左手端着一锅焦糊糊,右手拿着手机,系统界面弹出一行冷冰冰的字:「失败。建议总结经验,再次尝试。」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第二锅,我缩短了煮的时间。两个半钟头。捞出来之后颜色比第一次淡了不少,但纤维没完全煮散,抄出来的纸硬得像厚纸板,折一下直接裂了。我拿起来对着光看,纸面上全是粗糙的纤维点,根本不均匀。
第三锅,我把浸泡时间拉到了十六个小时,换水三次,煮的时候人盯在锅边没离开半步。两个半小时之后捞起来捣浆,捣到手指发酸,抄了六张,晾了整整一天。最后能用的只有一张半。
一张是完整的,边缘略有毛糙,但整张纸匀净透光,对着太阳看的时候能看见淡金色的纤维纹路,像秋天的银杏叶背面。半张是破了角的,但中间那一块质量不错,能裁出两张小符。
我把那张完整的举起来看了三遍,心里头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上一次这么高兴是考过了驾照科目二。然后我把它放进了专门腾出来的一个夹层抽屉里,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
“小青,你盯着点,别让小团子叼走。”
小青停在抽屉把手上,翅膀交叉——明白了。
当天下午,紫又来了。
这次她是直接坐在正殿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像是一直坐在那儿等我发现。我推开仓库门出来的时候差点踩到她脚边。
“你能换个地方待着吗?上次是树里,这次是台阶上,下次是不是要躺我床上?”
紫眼皮都没抬:“你床上全是树皮渣,不躺。”
“……你怎么知道我床上全是树皮渣?”
“昨天你晾纸的时候在院子里掸衣服,树皮渣飘了一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床上也有。”
她说得风轻云淡,我站在台阶下面沉默了三秒,决定不接这个话题。
“今天又有任务?”
“没有。”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路过。”
“你一个千年大妖怪路过我这破神社?”
“不能路过吗?”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坐到了台阶另一端,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四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了一点点暖意,廊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紫端着茶杯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偶尔会眨眼的塑像。
我本来想问她“你到底来干嘛的”,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你以前,也经常‘路过’上一个人的院子?”
紫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但停了一拍。
“有时候。”
“多久一次?”
“不记得了。”
“你连时间都记不住吗?”
“我活了太久了,时间对我来说像墙上的水渍,干了湿、湿了干,谁记得哪一块是什么时候的。”
我愣了一下。她说这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忽然理解了她的意思,对于活了上千年的妖怪来说,人的一辈子大概就像我看着院子里的那只蚂蚁,从洞口爬到墙根又回来,一趟接着一趟,你不可能记得每一趟。
“那你记不记得他叫什么?”
紫放下茶杯,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想不起来了。”她说,“不重要。”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樱花树走去。走到树前的时候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做的符纸比他的好。”
树影一晃,人不见了。
我坐在台阶上,她那句“想不起来了”在脑子里转了三四圈。一个陪了几十年的人,最后只换来一句“想不起来了”。该觉得心寒吗?好像又不太合适,因为她语气里没有敷衍,也没有逞强,就是真的记不住。
我想了很久,发现心里头冒出来的情绪不是替上一个人难过,至于是什么感情我也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写日记的时候,我在妖怪图鉴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第四天。她说她不记得上一个人的名字了。所以我想让她记住我的。」
合上图鉴的时候小青停在桌角看着我,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我伸手摸了摸它的纸脑袋:“别告诉紫。”
小青的翅膀交叉了一下,答应了。
当天夜里下了小雨。
我睡前想起来早上那锅树皮还泡在桶里没捞,赶紧披了件衣服去后院。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石板地上,像有一千只极轻的爪子在挠。我提着桶往屋檐下走的时候,余光瞥到围墙根蹲着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我停住了。
那团影子没有动。它和墙根的黑几乎融为一体,但雨丝落在它身上的时候微微弹开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把它和雨水隔开。
“……谁在那儿?”
影子动了一下。从暗处探出一只脑袋——灰白色的毛,顶上秃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燎过。它眯着眼睛看我,嘴里衔着一片半湿的银杏叶。
讙。
“你怎么大半夜跑来了?”
讙把嘴里的银杏叶放在地上,用爪子推到前面。然后它转身,三条尾巴在雨里轻轻甩了一下,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肩膀上。我低头看着那片半湿的银杏叶,蹲下去捡起来。叶子背面有什么东西,水珠排成了几条不规则的线,像是刚刚被涂上又没干透的痕迹。
我拿着叶子凑近灯下看了看。
那是一幅极其简陋的地图。一条线代表街道,一个叉代表位置,叉旁边还有三个潦草的弧形——是猫爪印。
“明天有活儿。”我对着空气说。
雨打在后院的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在替我回答。
我把银杏叶夹进了妖怪图鉴里,放好,关了灯。
夜里睡得很沉,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自己变成了一只猫,蹲在屋顶上看着东京的夜景,下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铺满整座城市。然后紫从其中一条裂缝里探出头来说:“你果然还是更适合当猫。”
我在梦里居然回了一句:“猫能当神官吗?”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蒙蒙亮。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新任务:排查新宿区第三街道异常灵力波动。建议携带符纸。备注:疑似漏网之妖。-系统」
我看着备注里那句“疑似漏网之妖”,忽然想起昨晚讙叼来的那片银杏叶。
“你消息比系统还快啊。”
我翻身坐起来穿上外套,把抽屉里唯一一张合格符纸折好放进口袋,拉开仓库门的时候,小青已经停在门框上等着了。
“走。出外勤。”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