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那张银杏叶地图出了门。
地图画得很糙，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条代表街道，一个叉标记了位置，旁边还有三个爪印。我把它举起来对着晨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放弃解读。
“这玩意儿比我们公司之前那套OA系统还难用。”
小青落在我肩膀上，翅膀朝左边偏了一下。
“你看得懂？”
又偏了一下。
“上一个人教你的？”
小青的翅膀不动了。
行，不问了。我骑上自行车，小青站在车把手上导航。穿过三条巷子、钻过两排晾衣被单、路过一只趴在电线杆顶上晒太阳的黑猫——它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又一个被讙使唤的人来了”的同情。我读懂了那个眼神，但我没时间跟一只猫计较。
到了。
一家旧书铺。门面极窄，门口摞着几箱发黄的文库本，招牌上的字被风雨漂得只剩下“古本”两个字还勉强能认。我把自行车停好，站在门口朝里张望。光线很暗，满屋子都是纸页旧了之后那种带点灰尘味的气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银灰头发，圆框眼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书。那本书翻开的页边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看得出来被他翻过无数遍。
我第一反应不是“有妖怪”。
我第一反应是——这书铺真像我上辈子周末会钻进去躲一下午的那种地方。我那时候总跟朋友说，以后有钱了开一家旧书店，养一只猫，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朋友说开书店不赚钱。我说又不指望它赚钱。然后朋友说那不叫开书店，叫烧钱买情绪价值。
我没跟他争。
因为他说得对。
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肩膀上的小青身上停了大概两拍。然后他开口说：“你是来接它的？”
我的思路被拽回来：“……接谁？”
老人放下书，弯腰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纸箱子放在台面上。箱子盖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爪子轻轻挠纸板的声音。我走过去探头一看——箱子里蹲着一团灰白色的、圆滚滚的东西，背上鼓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包，皮肤看起来滑滑的。蛤蟆。但它不是普通的蛤蟆。它的眼睛又大又圆，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日光灯，表情无辜得像幼儿园第一天上学的小孩。
蛤蟆妖怪。
我一个穿越不到一周的人，已经开始用“蛤蟆妖怪”这样的词来思考问题了。上辈子的我要是知道自己未来会蹲在一家旧书铺里看蛤蟆翻书，大概会觉得我这人不是穿越了，是疯了。
“它什么时候来的？”我问老人。
“三天前。打烊的时候听见书架后面有窸窣声，以为老鼠。打开灯一看，它坐在《日本妖怪事典》那排书上面翻书。”
“……翻什么书？”
“它翻了三本。”老人推了推眼镜，“第一本是《东京湾沿岸古地图集》，翻完放回去了。第二本是《品川区风土记》，翻到‘海苔养殖’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会儿。第三本是《日本铁道开通史》，翻到东海道线那一章就开始犯困了。”
“犯困？”
老人点点头：“趴在上面睡了半个小时，醒了以后把书合上放回原位，然后缩到书架底下去了。”
我蹲在纸箱前低头看着那只蛤蟆妖怪。它也抬头看着我。我们对视了大概五秒，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所以它是在查资料？一只蛤蟆在旧书铺里查了三天的资料，看的全是地图和地方志？
“你是从品川那边跑出来的？”我问它。
蛤蟆的爪子动了一下，按了按纸箱底部。
“迷路了？”
爪子缩回去了。
“那你翻这些书——”
它忽然从箱底抽出一本书翻开，用爪子按在其中一页上。那一页印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画面上是一片浅滩和几根竖在海泥里的木桩，远处有模糊的船影。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品川海苔养殖场遗址，昭和三十八年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了看蛤蟆。它的爪子轻轻压在照片上，像是怕我翻走。它没有表情，蛤蟆的脸本来就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能从它那双圆眼睛里读出一点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着急，是……想回去看看，但是回不去了，所以只能翻翻旧照片。
老人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它不打扰我做生意。而且最近客人多了两成，都说我这店的书有灵性，随便抽一本就是自己想要的。”
我愣了愣：“……它还能帮人找书？”
蛤蟆合上书，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两只短爪抱着书脊——那个姿势翻译过来就是“你管我”。
我蹲在那儿想了几秒钟。系统的《漏网之妖处置指南》我看过，大概半页，核心意思是“无害者从轻处理”。什么叫从轻处理？不抓不关，让它自己待着？那它现在不就待着吗？而且待得挺好的，有书看，有纸箱睡，还给老铺子招了客。我要是这时候把它抓走，算什么？跨区执法？我到底是什么心态来的？讙给了地图，系统派了任务，我就来了。但来了之后看见它坐在箱子里翻旧照片，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想把它“遣返”。它又没偷东西，又没吓人，就只是找了家旧书铺，看了三天书。我凭什么给它送走？
就因为我有一份“结界维护”的工作？
那我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那这样，”我蹲在纸箱前面，对着那只蛤蟆说，“你想回品川看一眼吗？”
蛤蟆的爪子按着那张老照片，没有动。
“我可以骑车带你去。从这儿到品川不算远，骑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我其实没查过距离，但说出来的时候感觉应该差不多。蛤蟆看了我三秒，然后把照片翻开到《东京湾沿岸古地图》那一页，爪子在“品川”的位置上又按了一下。
“嗯，看到了。那待会儿我骑车带你过去，你看完了，然后跟我回神社行吗？神社后院有口井，通幽世。你要回去从那边走比较安全。”我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假——什么叫“比较安全”？说得好像我经常帮妖怪规划返乡路线似的。我这周刚入职，连净界术都还没学利索。但蛤蟆看着我的眼神好像信了。
它点了一下头。
老人帮我把蛤蟆重新装回纸箱，还塞了两本书进去——“路上解闷”。我道了谢，把纸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小青站回车把手。
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门口，戴着老花镜冲我点了下头，没多说别的。我骑上车往南走，后座的纸箱里偶尔传来翻页的声音。我骑着骑着，忽然有点想笑。
我上辈子是坐地铁上下班的。每天早上挤在车厢里，贴着陌生人的后背看手机，到站下车进公司，下班再挤回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那天做的哪件事有意义。现在呢？现在我在东京的街道上骑车，后座绑着一只蛤蟆妖怪，车把手上站着一只纸鹤，我要带那只蛤蟆去它几十年前住过的地方看一眼。
“这就是神官的工作？”我自言自语。
小青翅膀拍了拍我额头——专心骑车。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我蹬着踏板过了桥，听见身后纸箱里又响了一声翻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谁。
“文月。”我对着空气说。
翻页声停了。
“我给你取个名字行吗？你老这么‘那只蛤蟆’地叫不太好。”
纸箱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咕”。
我当它同意了。
“行，文月。那咱们走快一点。到了品川你抓紧看，看完了咱们还得回去煮树皮。”
风又吹过来，我骑得快了一点。小青的翅膀在风里微微张开着。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