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的骑行比我想象中长。
东京的路不像中国城市那样横平竖直，它弯弯绕绕的，有时候你往南骑了三公里，不知不觉又拐到了西边。我骑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看手机地图，发现自己已经绕了一段冤枉路。
“我觉得我这导航能力快赶上上辈子那个GPS了。那玩意儿也这样，总让我在路口犹豫三秒，然后告诉我‘您已偏离路线’，我还没来得及偏离呢。”
小青站在车把手上，翅膀交叉着没动。
“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我路痴？”
小青翅膀伸开了一下。
“……什么叫‘你才知道吗’？”
我低头看了看后座的纸箱。里面安安静静的，但隐约能听见翻页声，很轻，像怕打扰我骑车。
“文月，你不急吧？”
纸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咕”。
“那就行。反正紫也没给我定时限，我慢慢骑。”
我又蹬了几分钟，过了隅田川一座桥，河面比我想象中宽。水是灰蓝色的，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零碎的光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一点潮气，咸的，很薄。我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闻过。
“这海风味儿……跟我小时候去过的那个渔村有点像。我妈带我去过，那时候说是什么‘赶海’，其实是去别人家的养殖场旁边捡漏下来的小蛤蜊。我穿了一双凉鞋，踩在泥里面拔不出来，哭着让我妈抱。后来我妈说再也不带我去了。”
我笑了笑，自己都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好笑的，但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纸箱里翻页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
“你也觉得挺傻的？”
纸箱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咕”。
“行，我当你是在安慰我。”
骑到品川的时候，我按照地图找了一片靠海的地方。说是海，其实是一片填海造地之后的边缘地带，一边是高架桥和仓库，一边是窄窄的防护堤，堤外就是灰蓝色的海水。防护堤边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岸边的石头上趴着几只白鹭，看见我来了抬了抬脖子，又懒懒地垂下去。
我把自行车停好，把后座的纸箱搬到地上。箱盖掀开，文月缓缓探出那颗圆脑袋，黑眼睛转了转。
“到了。你老家？”
文月的爪子搭在纸箱边缘，探出半截身子，朝海的方向看。它没有点头，也没有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水面。风吹过来，它头顶那几个鼓起来的包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很浅的呼吸。我蹲在它旁边，没有催它。
它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具体多久，大概有七八分钟。我中间看了一下手机，又放回去了。没什么事，不急。小青飞到旁边的石头上蹲着，也不催。我们三个人就在那道防护堤边上安安静静地待着。文月的爪子从纸箱边缘挪开，爬到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向防护堤的边缘挪过去。它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怕滑。我跟着它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它挪到堤边，把前爪搭在水泥边缘上，探出脑袋往下看。
海浪打在堤脚上，哗——哗——节奏很慢，像一口气喘三次。
文月的脑袋微微朝下低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然后它缩回爪子，转身，慢慢挪回纸箱旁边，自己爬了回去。箱底轻轻磕了一下水泥地面。
我蹲下来，看着箱子里那颗圆脑袋：“看完了？”
文月的爪子搭在箱沿上，黑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柔软了一些，像一块被海风吹了一整个下午的石头，表面微微温热了。
“那回去吧？”
文月的爪子轻轻拍了一下箱底。
我抱着纸箱回到自行车旁边的时候，系统弹了一条提示：「漏网之妖·文月。状态更新：已确认身份——品川海苔养殖场旧址关联妖怪（小型，无害），形态为蛤蟆，推测与养殖场废弃后残留的灵气聚合有关。已自行完成‘返乡确认’。建议：带回神社登记观察。」“行，登记就登记。”
我把纸箱绑好，骑上车往回走。骑出两百米左右，我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防护堤上空空的，白鹭还在，一只停在水边石头上晃了晃脖子。没有别的了。
但我总觉得这趟没白来。
回程路上我没怎么说话。文月在后座安静地翻书，小青在车把手上闭着眼睛假寐。风从背后推着自行车往前跑，我蹬得比来时快了一些。
快到神社的那条巷子口，我忽然冒出一句：“文月，你要是想在神社住一阵子也行。那个仓库里还有空地方。不过你得先跟讙、小团子它们打个招呼。”
纸箱里翻页声停了。
“……算是备案了。不是‘我同意’就行。”
箱子里传来一声“咕”。
我说完就觉得自己有点傻，跟一只蛤蟆聊什么备案和同意。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就让它待着吧。
回到神社的时候下午两点。我把纸箱搬到仓库一角，找了个旧软垫铺好，把老人塞的那两本书也放了进去。文月趴在垫子上，爪子搭在书脊上，慢慢闭了一只眼。
我蹲在仓库门口看着它：“你先歇着，傍晚吃饭叫你。”
文月没有睁眼，但爪子动了动。
我起身走出去，小青落回我肩膀上。从仓库走回正殿的几步路里，我忽然想起系统那条提示里的一句话——“推测与养殖场废弃后残留的灵气聚合有关”。所以文月可能是从那个废弃的海苔养殖场里“长”出来的。
一只蛤蟆，从海泥里长出来，爬了几十公里到了新宿，在旧书铺里翻了一本地图册，想看看自己出生地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看完了。回去了。
“也算是个有始有终的故事了。”
我坐在正殿廊下，掏出妖怪图鉴翻开，在《漏网之妖》那一页添了一行字：「文月。蛤蟆妖怪。品川海苔养殖场旧址出身。喜欢旧书和地图。不太爱说话。目前暂住神社仓库。从新宿旧书铺接回来的，路上看了两本书，其中一本是《东京湾沿岸古地图集》。」
写完合上图鉴的时候，小青落在我膝盖上，翅膀轻轻展开又合拢。
后院传来小团子叫了一声——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在跟谁说话。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四月的云堆得很厚，但没下雨。
“今天还行。”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