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的紫色淡下去的第三天,赛兰娜的药棚里治好了第二十头病畜。
药棚搭在镇东空地,三座连排,布帘子一拉,里头做什么外头看不见。
镇民只当赛兰娜医生配药讲究,见不得光。
帘子后面其实坐着个银发小姑娘,病畜牵进去,她伸手一摸,青黑的毒纹就淡一层。
这事只有赛兰娜自己知道。
她对外只说毒源查清了,是上游水潭里一头烂透的鹿把水泡脏了。
来路没查清,药引取自深山,见不得光。
老大夫行医四十年,问了两句便不再追问,行当里压箱底的东西多了,谁还没点秘方。
瓦伦出钱雇人搭的棚,埃德蒙让出庄园侧门的空场,老大夫把全镇药铺的存货清了个底朝天。
第一天收三头,第二天五头,到第五天连埃德蒙那头黑鳞鳄都缓过来了,趴在换了井水的池子里,半边脸的新肉已经长齐。
赛兰娜白天坐诊,夜里查水。她挨家走,用草木感知探水井水缸,染了毒的一律倒掉刷净,再亲手投药镇一遍。
进镇的渠口用石块截断,改引了山泉水。
水潭那头隔三差五去一趟。露奈娅把手伸进水里,一坐半个时辰。潭水的紫色一天浅过一天,到第七日,连潭底那具鹿骨都变白了。
债也是这几天还清的。
诊金、药钱、埃德蒙另给的那份谢礼,加上瓦伦补的采药钱,赛兰娜蹲在灶台边数了三遍。
本金、利息、这些年欠下的米钱炭钱,一笔一笔摆开,正好够。
她没打算自己去。
鲁伯特认得的是赛兰德,一个黑发黑眼的大男人。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金发姑娘算怎么回事?
还了钱还得被盘问半宿,问急了更惹一身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二天清早,她把钱袋交给瓦伦家的一个下人,托他跑一趟镇南。
“给鲁伯特。”她说,“就说赛兰德钱凑够了,叫他以后别来烦她。”
下人没过多追问,应了以后,揣着钱袋走了。
赛兰娜站在门口,看那道背影转过山脚,长长出了一口气。
入冬前还清债。这个从第一天就压在心口的石头,就这么搬开了,轻得有些梦幻。
最后几头病畜是夜里退的烧。
第七天掌灯时分,赛兰娜掀开最后一顶帐子。
里面的耕牛卧在干草堆上,鼻头湿润,青黑的纹路已经褪得只剩喉下一道浅印。
她伸手探了探牛耳,体温正常。
治好了。
前几天帐外此起彼伏的哭声,骂声,祈祷声,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
夜风卷过空场,带着新翻的泥土气。远处有人家点了灯,锅碗碰出细响,是在张罗一顿踏实饭。
赛兰娜吹熄棚里的油灯,把药箱背带重新勒紧。
露奈娅蹲在棚角,拿枯枝在泥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妈妈。”她忽然说,“那个坏人,还会再放毒吗?”
赛兰娜的手一顿。
“什么坏人?”
“水底下。”露奈娅的枯枝点了点圈心,“我吸的时候,有个东西躲在很远的地方看。看了一半,它就走了。它身上臭臭的。”
赛兰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出去。
夜色里,水潭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
“它什么时候看的。”
“就上一回。我吸水的时候。”
上一回。
赛兰娜的后背一层一层冒凉气。
有人在暗处看了露奈娅吸毒,看了那么久,她竟一点没察觉。
她把露奈娅抱起来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扫了一眼。
林子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次日一早,有人牵着一头病驴到药棚门口。
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头驴瘦得皮包骨,耷拉着耳朵,嘴里吐着白沫。
“听说赛兰娜医生能治怪病。”男人开口,嗓音有些哑“这头驴,求您给看看。”
赛兰娜蹲下身,手搭上驴的脖颈。
秘典翻动。
【普通家驴。症状:误食毒草,肠胃不适。无大碍。】
普通病症,跟疫病没关系。
她站起身,正要说没事,喂点清水就行,那男人却往前跨了一步。
“赛兰娜医生。”他压低了嗓子,“镇上这回闹的疫病,来势凶得很,死的都是牲口。您是用什么法子治好的?”
赛兰娜抬眼看他。
斗笠底下,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目光很沉,好像在哪里见过,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老大夫的方子。”她说,“我照着抓药。”
“老大夫的方子?”男人笑了笑。
“可我听说,老大夫自己都说治不了。是您配的药,一剂下去,青黑纹路就淡了。这方子,怕不是寻常路数吧?”
赛兰娜不动声色。
“来路没查清。”她说,“山里捡的,我也说不清是什么。”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捡的。”他重复了一遍,“那可真是好运气。”
他牵起驴的缰绳,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赛兰娜医生,您这医术,不该埋在这种地方。”他说完,牵着驴消失在街角。
赛兰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种凉意又泛了上来。
同一夜,镇上那间酒馆。
穿深灰呢外套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信。他看完最后一行,指腹按上信纸。
纸面没起火。
自他指尖抵住的那一点,纸色开始发灰、发脆,被什么东西自内部一寸寸啃空。
灰烬不散不扬,贴着桌面塌下去,拢成一小撮细粉,连烟都没冒。
“水毒既解,先行撤离。”
他捻了捻那撮灰,指腹干净,没沾半点。
探不出底细。
那金发姑娘口风紧得很,问什么都推到来路不明。
药方、手法、那个银发小姑娘的来历,一样都没问出来。
可惜,王都押运木龙的车队今日已经启程。
他脱不开身。
男人起身,把帽檐压低,推门走进夜色。
三日后,官道上多了一队押车的骑手。
为首那人勒马回望了一眼镇子的方向,旋即扬鞭,追上前行的车队。
蹄声渐渐远了,融进沉沉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