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第三天,路边的树开始变少。
只剩低矮的灌木贴着地皮生长,叶子灰扑扑的,边缘发卷。
赛兰娜把手伸出车窗,指尖迎着风。
草木感知里传回来的东西不太对劲。
官道两侧的草木都活着,但活得很勉强。
根须扎得浅,汁液发涩,自里往外透着一股疲态。
她收回手,掀开车帘往外看。
远处的山脊上光秃秃的,一条条沟壑裸露出来。风卷着沙土掠过路面,打在车板上沙沙作响。
“妈妈。”
露奈娅趴在她膝盖上,仰起脸。
“树怎么都生病了。”
赛兰娜低头看她。
草木感知是希尔瓦克斯赐福给她的,露奈娅能察觉到什么,她不确定。
但那些枯败的草木对这孩子发出哀鸣,倒不是没有可能。
“边疆快到了。”她替露奈娅把滑到肩头的头发拢回去,“到了地方,妈妈要先给生病的魔兽治病。”
露奈娅点点头,重新趴回车窗边看外面。
晌午,车在一处驿站外换马。
驿站院子里停着一辆板车,两头骡子卸了套,在食槽边有气无力地嚼草。
板车上垫着干草,干草上卧着一头成年山羊,肚子瘪着,呼吸的时候喉咙里拉出一声一声的破风声。
赶车的汉子蹲在车辕上抽旱烟,见赛兰娜盯着车看,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女娃娃,别凑近。”
“是疫病吧”
“你也瞧得出?”汉子眯起眼。
“瞧个大概。”
“军里管这叫紫热病。”汉子吐出一口烟,“牲口得上,三天准死。人挨着病畜久了,身上也起紫斑。
我这车是西边三十里外哨站雇的,一车六头,活着到驿站的就剩这一头。”
赛兰娜走近两步,隔着半丈打量那头羊。
牙龈泛紫,眼结膜充血,皮下隐隐透着青黑的纹路。
和镇上的病畜一个路数,只是更重。
车里传来衣料摩擦的动静,露奈娅扒着车窗,皱起鼻子。
“妈妈,好臭。”
赛兰娜把她抱下来,让她摸了摸羊之后继续上了马车。
汉子在后头喊:“女娃娃,你也是来瞧病的吗。”
“治病。”
“那可得当心。”汉子朝西边努了努嘴。
“西边山里头病气重得邪乎。前几天有个猎户进去下套子,出来人就不对劲了,如今在城里躺着,下不来床。”
赛兰娜道了声谢,招呼莱特继续赶路。
车走远了,她回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上压着半边灰云,云底下是连绵的山影。
傍晚,霜风城到了。
灰黑色的条石垒起五丈高的城墙,墙头站满弩手,弩机上着弦,箭头斜指着城外的荒原。朝外的那面墙蒙着大片焦黑的痕迹,自墙根一直蔓延到垛口。
一眼看去就能想到这里之前的战火。
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队伍,牛车、骡车、脚夫,挨个受盘查。
轮到他们的马车,守门的士兵看了莱特的腰牌,抬手放行,目光却在车窗上多停了一会儿。
露奈娅正趴在窗边往外看,跟那士兵对了个正着。
士兵别开眼,挥手放行。
进城之后,街景又是一变。
街上走的人十个里有三个带刀,铺子门口挂的幌子粗布的多,绸面的少。
一队巡卫自街心列队走过,甲叶碰撞的声响传出很远,沿街的摊贩头也不抬,显然是看惯了。
马车在一条偏街停下。
莱特跳下马,引着她们进了一处院落。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墙角码着劈好的柴。
莱特推开门,示意赛兰娜进去“总督府安排的客房。”
“这几日您和孩子先住这里。边疆事情多,大小姐一时腾不出手见您,您别多心。”
“应该的。”赛兰娜把露奈娅放下来,“路上辛苦莱特先生了。”
莱特自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给她。
“凭这个牌子,府里的药材库您可以进出。
明天中午议事厅开会,各地方来的医师都要到,我会提前来接您。”
“各地方的医师?”
“算上府里带过来的医官,一共四路人。”莱特扶了扶眼镜。
“王都圣蓝医学院来了个考察团,领头的奥尔文教授,毒理学的那位泰斗。
军方派了随军兽医师,人驻在城北大营。
另有两位自荐来的民间名医,格雷戈里,给侯府治过马。还有一位萨洛蒙,南方来的相马师。”
他顿了顿。
“这几位都有来头。赛兰娜医生,到了地方,尽量少说话”
赛兰娜捏着木牌,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多谢提醒。”
莱特点点头,转身出门,脚步声下了台阶,渐渐远了。
简单吃完饭后,赛兰娜收拾了碗筷,烧了热水给她擦脸洗脚。
露奈娅坐在床沿上任由她摆弄,眼皮一搭一搭的。
“妈妈。”
“嗯?”
“那个墙,黑黑的。”
擦脚的手停了停。
“被火烧过。”她把露奈娅的脚放进木盆里,试了试水温。
“边疆常打仗,城墙挨烧是常事。”
“打仗,会死人吗。”
“会。”
露奈娅低头看水里晃动的影子,两只脚背一下一下碰着盆沿。
“那魔兽们也会死吗。”
“有小露奈娅在,就不会。”
小家伙抬起头,蓝紫色的眼睛在灯下很亮。
“嗯。”她用力点头,“我会保护它们的。”
哄睡了露奈娅,赛兰娜吹了灯,自己却没躺下。
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草木感知自指尖放出去,顺着城墙的方向漫过荒原。
城外西面,草木的哀鸣很密,到处都是枯枝。
不同与寻常秋日的枯败。
感知探过去,那片区域的草木自根到梢浸着一种黏滞的意味。
涩,苦,腐烂,三种味道搅在一起,缠在根须里化不开。
镇上也有这种味道。
只不过都集中在水潭底下,那团腐烂的毒源。
赛兰娜扶着窗框站了很久。那片区域离城不近。
感知探到尽头也摸不着具体方位,只能确定在西面,隔着山。
明天先过议事厅那一关。
她关上窗,插好插销,回到床边。
床上,露奈娅翻了个身,银白的长发散了半枕,一只手自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抓住被角,又塞回自己脸边。
赛兰娜替她掖好被角,在她身边躺下。
窗外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走过,甲叶轻响,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