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莱特准时来敲门。
赛兰娜已经收拾妥当,药箱背在肩上,露奈娅牵着她的手站在门边。
总督府的议事厅在二进院,穿过前院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见莱特领人来,推开了门。
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长桌两侧,穿长袍的、穿甲胄的、穿绸缎的,分成了三拨。
正中间的主位空着,两侧的座位却几乎坐满了。
赛兰娜刚踏进门,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皱眉,打量各种眼光,还有人直接嗤笑出声。
“莱特,这是你从哪儿捡来的。”一个穿深蓝长袍的老者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议事厅是谈正事的地方,不是收容所。”
“奥尔文教授。”莱特上前一步,“这位是赛兰娜医生,边境小镇来的魔兽医师,在疫病治疗上有些经验。”
“一个小镇医生。”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人,穿一身暗红绸缎,
“哪个小镇,我走南闯北这些年,怎么没听说过有什么出名的小镇医师?”
“格雷戈里先生,赛兰娜医生确实来自边境,但她的医术……”
“医术?”格雷戈里打断他,目光扫过赛兰娜肩上的药箱,又落在她牵着的孩子身上。
“一个带着奶娃娃的丫头,能有什么医术。”
他转头看向周围,摊开手。
“诸位,边疆的疫病一天比一天重,我们在这里商议对策,不是来看笑话的。
让这么个丫头进来,是在侮辱我们的时间,还是在侮辱总督府的门槛。”
厅里响起几声低笑。
“格雷戈里说得有理。”一个穿军服的男人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
“莱特,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种事情不是靠好心就能办的。让她回去吧,别耽误功夫。”
赛兰娜站在门口,手心被一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露奈娅仰着脸,蓝紫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服气,嘴唇抿成一条线,正要开口。
赛兰娜弯下腰,把她揽到身边,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别说话。”她压低声音,“他们笑他们的,跟我们没关系。”
露奈娅眨了眨眼,那股不服气慢慢散了,但手还是攥着她的衣角没松。
莱特站在厅中央,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诸位,赛兰娜医生确实治好了镇上的疫病,我亲眼所见。
那镇上的症状,与边疆的紫热病一模一样,她能治好一次,就有可能治好第二次。”
“治好?”格雷戈里挑起眉,“你亲眼所见,那你倒是说说,她用什么治的,什么方子,什么药理。”
“这……”莱特顿了顿,“赛兰娜医生没有细说,但结果摆在眼前,镇上的病畜都好了。”
“没细说。”奥尔文教授冷笑一声,“一个连药理都说不清楚的医师,你让我们信她能治好紫热病。”
他站起身,拄着手杖走到莱特面前。
“年轻人,我知道你想立功,想让总督府高看你一眼。
但有些事情,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成的。
边疆的疫病,我们研究了整整两个月,连圣蓝医学院的团队都束手无策,你指望一个边境小镇的丫头能解决?”
厅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有人摇头,有人摊手,有人干脆转过头去不再看这边。
“行了,让她走吧。”军服男人挥了挥手,“我们还有正事要谈。”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淡蓝色的长裙,裙摆自腰际垂落,绣着银色的暗纹。
头发是浅褐色的,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有一种沉静的气度,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但脊背挺得很直。
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爱莉安小姐。”
爱莉安的目光自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门口的赛兰娜身上,停了片刻。
“这位就是赛兰娜医生?”
她的声音不高,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大小姐。”莱特躬身回答,“我按您的吩咐,把她接来了。”
“嗯。”
爱莉安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而是转身面对众人。
“诸位远道而来,为边疆的疫病出力,我很感激。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
她的目光落在奥尔文教授身上。
“教授,您在毒理学上的造诣,我十分敬重。
但敬重是一回事,事实是另一回事。
两个月来,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案,病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我需要的不是声望,不是资历,是结果。”
奥尔文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
爱莉安又看向格雷戈里。
“格雷戈里先生,您给侯府治过马,这是事实。
但侯府的马得的是什么病,边疆的魔兽得的又是什么病,您心里有数。用过去的功绩来否定现在的可能性,不是明智之举。”
格雷戈里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爱莉安收回目光,看向赛兰娜。
“赛兰娜医生,莱特告诉我,你在镇上治好了同样的疫病。
我想知道,你有多大把握能治好边疆的病畜?”
厅里的气氛又紧绷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赛兰娜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怀疑,带着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赛兰娜松开露奈娅的手,上前一步。
“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她开口,声音平稳,“但镇上的疫病,确实是我治好的。边疆的病畜,我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格雷戈里冷笑出声,“大小姐,您听听,她说的是试一试。
我们在这里耗了两个月,她跑来说试一试,就把我们全都打发了。”
“就是。”军服男人也开口。
“大小姐,边疆的形势您也知道,每一天都有魔兽死去,我们耗不起这个时间。
让一个江湖郎中来试,万一试砸了,后果谁来担。”
“担后果。”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瘦高的男人,穿一身灰布长袍,“我说,不如这样。”
他站起身,自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我这趟来边疆,总督府给了三十金币的路费和酬劳。我赌这个丫头治不好病。
如果她能把疫病的根子拔了,这三十金币归她。
如果她治不好,就请她立刻离开,别在这里耽误我们的功夫。”
接着,格雷戈里也站了起来。
“我也赌三十金币。”
“算我一个。”军服男人也开口,“三十金币,赌她治不好。”
三袋金币摆在桌上,金灿灿的,在晨光里很刺眼。
爱莉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赛兰娜。
赛兰娜看了一眼那三袋金币,又看了一眼爱莉安。
“赌注我接了。”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格雷戈里挑眉。
“治病需要药材,需要场地,需要人手配合。总督府的资源,我要能调动。”
爱莉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她转身看向众人。
“诸位还有什么意见?”
厅里没有人说话。
格雷戈里和那个瘦高男人对视一眼,都冷笑了一声,但没有再开口。
爱莉安走到赛兰娜面前,伸出手示意跟她一起去看。
“赛兰娜医生,请随我来。我带你去看看病畜的情况。”
赛兰娜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微凉,不过握得很稳。
“好。”
爱莉安被她牵手还有点别扭,她伸手本意只是处于礼貌。
没想到赛兰娜会直接握了上来,她尴尬一笑,也没在多想,毕竟都是女生。
赛兰娜转身,弯腰把露奈娅抱起来,跟着爱莉安往外走。
经过长桌的时候,她感觉到十几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带着嘲弄,审视,等着看她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