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霜风城西门内已经聚起了一支队伍。
四辆辎重马车排成一列,车辕上捆着成箱的草药和麻绳。
加雷斯一身皮甲,挨个检查驮筐的绑带,二十名卫兵牵马列在车侧,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了又聚。
奥尔文教授抱着他的医书箱坐在头一辆马车上,闭目养神。
“赛兰娜医生,这边。”
莱特小跑着迎上来,领着母女俩穿过车队。
他今日换了一身结实的短打,圆框眼镜用细绳系在脑后,背上那卷古籍换成了一只鼓鼓囊囊的药篓。
走到队首,赛兰娜的脚步停住了。
一头鹿,站在队伍正中央。
通体玉白,肩高比战马还高出半头。
安安静静立在两匹军马之间,竟把那两匹马衬得局促。
鹿角自头顶向两侧伸展,分出七八个枝杈,每一根杈尖上都凝着一点嫩绿的新芽。
晨风一过,新芽轻轻地晃,空气里便多了一层雨后草木的清气。
它的眼睛是浅碧色的,眼尾微微下垂,看什么都一副温和模样。
四只蹄子踏在青石板上,蹄边的石缝里,默默出了几点细小的苔痕。
赛兰娜脑海里,那本深褐色皮面的古书自动翻开了。
书页上绽出一层温润的碧光,一头鹿的影像浮在光中,影像下方缀着数行小字。
【木属性古裔魔兽,上品血脉。
性情温驯,通晓人性,一旦认主,终生不弃。
角生新芽,意为生机。
古裔一脉中以治疗能力见长。】
赛兰娜的目光在那行古裔二字上停了两息。
血脉序列她翻过许多遍。
始祖之下是元血,元血之下,便是古裔。
希尔瓦克斯那样的木龙,也不过比眼前这头鹿高出一级。
它如今安安静静站在这里,给爱莉安当着坐骑。
她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骑装,束着腰,浅褐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后,脚上是及膝的黑色长靴。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眼沉静。
“赛兰娜医生。”她低头看过来“早上好。”
话音才落,那头鹿动了。
它没有等任何指令,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自己转过头来。
浅碧色的眼睛先从赛兰娜脸上扫过,停在在露奈娅脸上。
鼻孔里轻轻喷出一口气,那口气的尾音里带着草木的清甜。
而后它屈下前腿,庞大的身躯缓缓矮下去,脊背放平,恰好停在赛兰德和露奈娅脚前。
它偏过头,用一角新芽轻轻碰了碰露奈娅垂在身侧的手,又收回脑袋,卧在原地,尾巴慢悠悠扫着石板。
看到这幕,四周静了一瞬。
几名卫兵互相交换眼色。莱特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一圈。
鹿背上的爱莉安显然也很意外。
“伊洛温。”
她俯下身,盯着自己的伙伴。
“你确定?”
伊洛温的耳朵转了转,卧得愈发踏实。
“它没让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骑过。”爱莉安直起身,看向赛兰娜,语气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
“父亲的命令都不行。去年王都一位公爵之子想摸它的角,被它掀进了湖里。”
赛兰娜看着那头鹿也很疑惑。
“既然它愿意。”爱莉安盯着它无奈的摇头笑了,往鹿背后挪了挪,空出大半个背位。
“上来吧。山里的路,马车要慢上半天,骑它稳当。”
赛兰娜抱着露奈娅,借它屈下的前腿踩了上去。
露奈娅被圈在赛兰娜身前,伸出手,在玉白的皮毛上轻轻按了一下。
“妈妈,它好香。”
伊洛温的耳朵向后转了转,没有回头,尾巴却轻轻摇了两下。
爱莉安轻轻一拍,伊洛温缓缓站起。
赛兰娜的视野陡然拔高,整支车队尽收眼底。
加雷斯一声令下,马蹄声、车轮声先后响起,队伍出西门,上西山道。
官道起初平整,走出十几里后,两侧的景色开始变了。
道旁原本该有低矮的灌木丛,如今只剩一片片灰黄的枯桩。
风里的味道也愈发难闻。
起初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混在晨雾里,不细闻察觉不出。
又行了几里,腥气沉了下去,压过了草木的清气。
车队慢了下来。
赛兰娜的草木感知探出去,沿途的草木一路哀鸣,又细又密,听得她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她收回感知,转头想叮嘱露奈娅坐稳,目光却先落在了前头爱莉安的背上。
爱莉安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她搭在鞍前的两只手,攥得死紧。
从出城到现在,那双手似乎没有松开过。
赛兰娜看着那两只手,看了一会儿。
“爱莉安小姐。”
她试探性的开口。
“入山之前,能问一句吗。”
“可以,你问。”前头的人没有回头。
“你在担心什么。”
攥紧的手指顿住了。
伊洛温的脚步依旧平稳,蹄声一下一下,敲在发黑的路面上。
“我带着伊洛温来边疆,快两个月了。”
她的声音混在蹄声里,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很清楚。
“来之前,帝国医院的医官替我送行,说圣兽降临,疫病有救了。
来到这里后,百姓夹道相迎,往我手里塞干粮和平安符。”
“他们都觉得,我能带来转机。”
风把她的辫梢吹起来,又放下。
“两个月,我做了什么呢。”
“伊洛温的气息能让病畜安神,让毒素发作得慢一些。
可压下去,隔几日又起来。
它自己累得角上的新芽枯萎了两回,换来的也只有慢一些三个字。”
她顿了顿。
“军中将士,边城百姓,没有一个怪过我。他们见了伊洛温还笑,说圣兽大人辛苦了。”
“但我自己清楚,两个月了,我什么都没有改变。”
“受人之托而无功,我最怕的,就是这一句。”
赛兰娜在她身后听着。
这番话她听得明白。
一个被寄予厚望的人撑了两个月,所有人都在道谢,只有她自己知道没做到。
这种事,旁人越客气,自己越难受。
她想起父亲病重的那几年。
镇上的人也客气,见了一回问一回,好些了吗,慢慢养。
可药钱一天天涨,人一天天瘦,那些客气话听多了,剩下的只有堵。
“爱莉安小姐。”
“那毒素的样子,你亲眼见过吧。”
“青黑的纹路顺着血管爬,遇热就活,遇寒就藏,药一沾上去,就会被它吸收利用。”
“是的,我一开始查到的症状也是这样。”
赛兰德继续开口。
“来历不明的东西落到谁头上,都是天塌下来。”
“可你没有让它塌下去。”
“两个月,边城照常开门做买卖,病畜还有力气站着叫唤,是你压下来的。
这东西天天在长,你同它赛跑,没跑赢,也没让它甩开,还把能解决的人等来了。”
“这已经不是没用了。”
爱莉安好一会儿没吭声。
伊洛温的耳朵向后转着,把身后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蹄声不知不觉放轻了。
慢慢的一只手伸了过来。
是爱莉安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攥出来的红印,隔着风找准了赛兰娜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握得却用力。
“谢谢你。”
“不管是对边疆,还是对我自己。”
“这几个月,所有人都问我病畜怎么样了,大家都忙的不可开交。
这些话,我今天才算说了出来。”
赛兰娜反手握住。
“进了山,找到病源你可要请我吃饭哦”
爱莉安低低笑了一声,那双手终于松开了缰绳,只在转弯时搭一下。
队伍继续向西。
日头爬到头顶,最后一段平路走完,山道开始向上抬。
前方的山影越来越近,山顶那层灰云压得更低,把半座山都罩了进去。
赛兰娜的草木感知探向山脚,猛地缩了一下。
山里已经不是哀鸣,更像是恶鬼的唔嚎。
一声叠着一声,自那片灰蒙蒙的林子深处涌出来,扑面而至。
伊洛温的脚步慢了半拍。
它站在山道尽头,浅碧色的眼睛望向林子深处,鹿角上的新芽,无风自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