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温停在了山道尽头。
再往前，是一片下凹的山谷，两面石壁夹着，谷底漫出一层黑雾，贴着地面缓缓涌动，把谷底的草木全淹了。
风自谷口吹来，腥臭味陡然重了，露奈娅在赛兰娜怀里皱起鼻子，把脸埋进她的衣领。
伊洛温的蹄子往前探了半步，又收了回去。
它低头看着那层黑雾，鹿角上的新芽分颤，浅碧色的眼睛里映着谷底的暗色，鼻孔张了又合。
爱莉安翻身下来，她稳了稳身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草药箱。”
加雷斯挥手，两名卫兵抬着一只木箱快步上前，搁在伊洛温面前，掀开盖子。
箱子里码着成捆的干草药，茎叶已经压扁了，气味浓烈。
混在一起辨不清是哪几种，只冲鼻子。
伊洛温低下头，把鹿角对准了草药箱。
角上七八个枝杈同时亮起，嫩绿的新芽绽出一层荧光，碧光顺着角身往下淌，覆住了整箱草药。
干枯的茎叶在碧光里颤动，叶片蜷缩、碎裂，化成细小的绿色光点，顺着荧光往鹿角上攀。
光点一粒一粒没入角身，新芽的颜色肉眼可见地深了一层，自嫩绿变成翠绿，又自翠绿缓缓褪回嫩绿。
整箱草药在片刻之内化得干干净净，箱底只剩一层灰白的碎屑。
伊洛温抬起头，鹿角上的荧光散去，新芽重新凝住，比先前饱满了一圈。
它喷出一口长气，那口气里带着浓重的草木清气，把脚边几缕飘来的黑雾逼退了半尺。
爱莉安走到赛兰娜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伊洛温能吸收植物的有效成分，转化成自身的净化之力。
前面毒素浓度太高，靠草药熏香已经顶不住了，只能让它开道。”
她顿了顿。
“但它也不能一直开。每转化一次，消耗就大一分，角上的新芽蔫了就说明到极限了。
今天能撑多久，我没有把握。”
赛兰娜看着伊洛温鹿角上那几粒饱满的新芽，点了点头。
“走一段算一段。”
爱莉安回头朝加雷斯抬了抬手。
队伍变阵。
伊洛温走在最前，鹿角上的新芽放出点点柔光，碧色的气息自角身向外扩散，在身周三尺内撑开一个半透明的罩子。
黑雾触到那层气息便往两侧分流，让出一条窄道。
加雷斯带卫兵跟在伊洛温身后两丈，其余人裹在队伍中间。
谷壁越收越窄。
石壁上爬满了黑色的霉斑，摸上去湿腻腻的，指尖一碰就沾一层灰黑的粉。
空气里的腥臭味浓到令人作呕，赛兰娜的草木感知往外探，信号全是杂的，草木的哀鸣和毒素的侵蚀声搅在一起，分辨不出方向。
伊洛温每走几步就停一停，鹿角上的光亮一亮，把前方的黑雾再推开一截。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谷底豁然开阔了一片。
左侧石壁上凹进去一个洞口，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伊洛温自洞口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鹿角上的光往洞口照了照，又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谁都没注意到，那个洞口深处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谷底越走越深，黑雾浓到遮视线了。
伊洛温的净化范围也只够罩住身周三尺，再往外就是灰蒙蒙一片。
大家决定在附近查看一下情况。
加雷斯让卫兵点起火把，火光在黑雾里只能照出两三丈远，再远就被雾气吞了。
爱莉安翻身下来后，赛兰娜跟着跳下，顺手把露奈娅放在地上。
赛兰娜牵住她的手，触感比之前大了一圈，握起来有了实在的力道，不再是婴儿的软乎。
银白的长发也垂到腰际，个头到了赛兰娜的腰，六岁孩子的身量，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爱莉安简单分了工
。加雷斯带一半卫兵沿左壁搜，军服男人带另一半沿右壁，奥尔文和莱特跟爱莉安走中间，赛兰娜母女随她同行。
“洞口、裂缝、积水坑，都看。毒源不会摆在明面上。”
赛兰娜牵着露奈娅跟在爱莉安身后，三人沿着谷底中间走。
脚下的土发黑发软，踩上去有轻微的黏滞感，每走一步，鞋底都带起一丝黑丝。
露奈娅走得很安静，她的眼睛一直没看路，也没看两边的石壁，一直在盯着爱莉安。
她们跟着爱莉安走了约莫一刻钟，查了三个浅洞、两处裂缝，什么都没找到。
洞壁上只有霉斑和积水，裂缝里渗出的水是黑黄色的，气味刺鼻，但不是毒源。
左壁那头，加雷斯的声音隔着雾传过来，也说是空的。
爱莉安站在一处石台前，往四周看了最后一遍，“撤。先退回谷口，重新找。”
队伍开始往回收拢。
就在这时候，露奈娅停住了。
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看去。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盯着谷底深处的黑雾，后颈的翠绿纹路肉眼看不见，但赛兰娜感觉到她牵着的那只手忽然攥紧了。
露奈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
赛兰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黑雾。
什么都没有。
可露奈娅的手越攥越紧，整个人朝那个方向倾了半步。
脑海里，深褐色的古书自己翻开了。
书页上没有碧光，没有温润的影像。
整页纸泛着灰黑色，字迹是暗红的，像被什么东西浸过。
【重度污染魔兽，毒噬魔虎。】
影像从书页上立起来，一头虎形魔兽的轮廓，通体漆黑，轮廓边缘不断渗出黑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在书页上蠕动、扩散，把周围的文字都染灰了。
【毒属性，变异个体，不可驯化。
长期处于高浓度毒素环境中，已丧失理智，仅存攻击本能。
双尾，毒涎，黑雾之源。
战力评估：五阶。弱点：腹部，毒素核心。】
与此同时，一个方位在赛兰娜脑海里亮了起来。
右后方。
就在队伍收拢的间隙，雾气最浓的那片区域。
距离不到十丈。
“小心，右后方。”
赛兰娜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爱莉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没有回头问为什么，脚下一蹬，整个人朝左侧翻出去，同时右手护住腰间，朝着伊洛温的位置靠去。
加雷斯在左壁那边猛地转身，拔刀。
军服男人把身边一名卫兵往旁边一推，自己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奥尔文教授抱着医书箱跌坐在地，莱特一把将他拽到石壁根下。
露奈娅被赛兰娜揽进怀里，压低身子，退到伊洛温身侧。
伊洛温的鹿角骤然亮起，碧光撑开，把母女俩以及爱莉安罩在里面。
所有人都动了。
然后那片黑雾炸开了。
一头虎形魔兽自雾中扑出，速度极快，带着腥风。
十丈的距离，一个起落就到了。
但很可惜，它扑空了。
虎形魔兽落地的地方，石板碎了一圈，黑雾自它身上炸散开来，把方圆三丈全罩了进去。
众人借着火光看清了它的全貌。
通体黑灰色，皮毛上沾满黏稠的黑液，一片一片往下淌。
身形比寻常猛虎大一圈，肩高几乎与人齐。两条尾巴自尾根分出，一长一短，长的那条拖在地上搅动黑雾，短的那条翘在半空，尾尖不断滴着黑色的液珠。
它的眼睛空洞，没有瞳孔，没有虹膜，两团浑浊的发黄的眼白，盯着前方，却什么都没有在看。
嘴角挂着深黑色的涎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点处的石面“嗤嗤”地冒着细烟。
黑气自它周身每一寸皮毛上往外渗，丝丝缕缕，不断不歇，把整头虎裹在一层流动的暗色里。
加雷斯握紧了刀。
伊洛温的鹿角亮到了最盛，碧光在黑雾里撑出一个清亮的圆。
毒噬魔虎转过头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对准了伊洛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