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自窗纸透进来，落在床脚的被面上。
赛兰娜半眯着眼睛醒了。
右臂吊在胸前，虽然骨头接上了，但还是隐隐发酸。
她用左手撑着坐起来，露奈娅睡在旁边，银白的长发散了半枕，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睡得沉。
她没碰露奈娅，怕吵醒孩子，轻轻抽走衣服后自己。
屋里静着，火盆里的炭火余温还在，铜手炉摸上去有点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停了片刻，门被推开一条缝。
爱莉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搁着两份早餐，一壶茶，还有一只小罐子。
她看见赛兰娜醒了，脚步快了几步走进来，把托盘搁在桌上。
“醒了。”
“嗯。”
爱莉安的目光落在她右臂上，绷带松了一截，末端耷拉在胸前。
“自己换药了？”
“还没。”
赛兰娜用左手去够那只小罐子，罐盖刚拧开一半，爱莉安已经绕到床边。
“我来吧。”
她把罐子从赛兰娜手里拿走，在床沿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坐下。
赛兰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搞得不知所措，至少在她看来是亲密。
爱莉安没注意，她把绷带一圈一圈解开，露出右前臂。
断骨的地方还肿着，青紫的淤血散在皮肤下面。
就这样爱莉安低头看伤口，赛兰娜低头看她。
浅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发尾时不时蹭着她的肩。
由于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
赛兰娜闻到了昨天露奈娅说的，她身上的草木清气。
感觉着爱莉安呼出的气息落在她的前臂上。
赛兰娜的耳根热了起来。
她把目光挪开，看会儿窗纸上的晨光，瞥一眼桌上那碟点心，又盯着露奈娅的小手。
耳朵却越来越烫。
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女生离他这么近过。
不对。
她现在是女的。
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任何人，不管男的还是女的，离她这么近过。
爱莉安的手指沾了药膏，在她前臂上轻轻抹开，药膏凉沁沁的，指尖却能感觉到温热。
赛兰娜的身子绷着，一动不敢动。
“疼吗。”
“不疼。”
爱莉安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赛兰娜的耳根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爱莉安似乎是注意到了，嘴角弯了一点。
“你耳朵红了，是药物的反应吗”
“我……我是热的。”
“屋里烧着火盆，确实挺热。”
爱莉安低头继续涂药，嘴角还弯着。
赛兰娜盯着她的发顶，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说她以前是男的，所以不习惯被女生这么近地碰？
说她活了十八年，除了握手，没被人这样照顾过？
还是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距离？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爱莉安小姐不必如此愧疚。”
爱莉安的手停住了。
“什么。”
“我受伤能救下你，已经很满足了。”
爱莉安抬起头。
晨光落在她眼睛里面，映出一点碎金。
“那我觉得照顾你也很满足。”
赛兰娜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脸颊，又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嘴巴开合几次，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小姐说笑了。”
“没说笑。更何况我们都是女孩子，怕什么。”
爱莉安把药膏罐子搁回托盘上，又把新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她的右臂。
动作轻柔，缠得很仔细。
“你为我断了一根骨头，我照顾你换几天药，不应该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赛兰娜说不上来。
她想说那不一样，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爱莉安把绷带系好，打了个结，端详了一会儿。
“好了。”
她站起来，把托盘往赛兰娜那边推了推。
“早饭趁热吃，我让人备了热水，一会儿送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
赛兰娜还坐在床沿上，耳根还是红的。
爱莉安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的笑容没减。
门合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露奈娅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找到赛兰娜的左手，塞到自己脸边。
她感受着自己的脸。
耳根还是烫的。
不一会儿窗外传来脚步声，侍女送来热水。
赛兰娜用毛巾沾了热水，给露奈娅擦脸擦手。
小家伙睡够了，揉着眼睛坐起来，银白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妈妈。”
“饿。”
赛兰娜把早餐递给她。
露奈娅边吃边左右张望。
“姐姐呢。”
“姐姐走了。”
露奈娅啃完一块，又伸手去够第二块。
“姐姐身上好香，而且对妈妈好温柔。”
“吃你的吧。”
赛兰娜轻轻拍了拍露奈娅的脑袋。
“姐姐今天还来吗。”
赛兰娜没说话。
她不清楚。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爱莉安来。
来了，被爱莉安这么照顾很难为情。
不来，心里又有点空。
她把这种念头压下去，给露奈娅倒了半杯茶。
“慢点喝。”
露奈娅喝了一口，又趴回床上，小手枕着脸颊，盯着窗纸上的光。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走。”
赛兰娜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想回家吗。”
“不想。”露奈娅摇摇头，银白的发丝在枕上蹭来蹭去，“姐姐这里有好吃的。”
赛兰娜低头看她。
露奈娅这样挺好，很干净，没什么心事。
“我们还要帮这里的魔兽们去毒，等妈妈的伤好了，我们再走。”
“好，我会帮妈妈的。”
小家伙应了一声，闭上眼，很快又睡过去了。
赛兰娜靠在床头，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搁在露奈娅的发顶。
屋里静着，火盆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爱莉安刚才的样子。
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沾着药膏，在她前臂上轻轻抹开。
指尖温热，药膏凉沁。
赛兰娜睁开眼。
耳朵又热了。
正午时分，门又被推开。
爱莉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搁着两碗粥、一碟小菜、两只勺子。
“午饭。”
她走进来，把托盘搁在桌上。
赛兰娜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睡了这么久。
“露奈娅。”
赛兰娜轻轻拍了拍露奈娅的背，把她叫醒。
小家伙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爱莉安，眼睛亮了。
“姐姐。”
“饿了没。”
“饿。”
爱莉安把一碗粥递给赛兰娜，又端起另一碗，舀了一勺，递到露奈娅嘴边。
露奈娅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好吃。”
爱莉安又舀了一勺。
赛兰娜坐在旁边，左手拿着勺子，慢慢地喝粥。
她不敢抬头看爱莉安。
爱莉安似乎也没注意，她专心喂露奈娅，一勺一勺，动作很轻。
喂到第五勺，露奈娅忽然开口。
“姐姐，你今天还来吗。”
爱莉安的手顿了一下。
“来。”
“明天呢。”
“也来。”
“后天呢。”
爱莉安耐心的哄着她说道。
“每天都来。”
露奈娅点点头，又张嘴接了一勺。
赛兰娜听见了爱莉安说每天都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紧张。
粥喝完了，爱莉安把碗收起来，又看了一眼赛兰娜的右臂。
“下午我再来换一次药。”
“不用这么勤，而且，您是总督府的大小姐，这样，恐怕不太好。”
“医生说一天换两次……”
爱莉安听到赛兰娜的话，收拾桌子的动作都停了。
“连你也不喜欢这样的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