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兰娜没接上话。
那句话来得太突然,她甚至没听懂里头的分量。
在她的想法里,这是替爱莉安着想。
大小姐就该有大小姐的样子,端着架子,站在高处,被人伺候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床上给一个草药师解绷带。
这有什么不对。
爱莉安把最后一只碗摞进托盘,站起身。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疗伤。”
声音很稳,但有着其他情绪。
“粥趁热喝。”
她端起托盘往外走,脚步声顺着回廊不断边远,比来时快得多。
赛兰娜坐在原处,勺子还举在半空。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她一时说不上来,是她说错话了吗?。
“妈妈。”
露奈娅趴在桌边,仰起脸。
“姐姐是不是不高兴了。”
她放下勺子,起身就追。
右臂还吊在胸前,跑起来断骨处一阵阵发扯,她也顾不上这些。
衣摆扫过墙根,带起一点浮灰。
正午的日头晒在回廊上,让灰尘在阳光下四下纷飞,正如赛兰娜此时的心跳。
院里仆役比早上多了些,见了爱莉安纷纷停步行礼。
那道身影端着托盘,正朝院门走去。
“爱莉安小姐。”
听到熟悉的身影,前面的人站住了。
没回头,保持着端盘子的姿势。
赛兰娜几步追上去,绕到她侧前方。
“我刚才那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风穿过回廊,让两人的发丝有了接触。
爱莉安垂着眼,看着托盘上的茶壶。茶壶嘴还冒着一点白汽,晃晃悠悠的。
“你不用解释。”
“不行,我必须要解释。”
赛兰娜把话理了理。
这点道理,方才在屋里怎么想怎么对,追出来一看她的背影,忽然就全不对了。
“您是总督府的大小姐,平日里见的都是达官贵人。
我是边疆来的草药师,浑身药味,还带着个孩子。”
“您给我端粥,喂饭,换药,传到外人耳朵里,有人会说您折了身份,也会有人拿我说您的闲话。”
“我是担心您受影响。”
这套说辞能唬住外人,却唬不住当事人。
爱莉安低下了头。
托盘上的白汽断了,只剩壶嘴一点湿痕。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
“抱歉。”
那句话倒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语气里全是失望。
“是我太任性,没顾及到我的身份,又添麻烦了。”
话语轻轻的,尾音散在日头底下。
她绕开赛兰娜,继续往前走。
赛兰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脊背没有弯,脚步却一步一步踩得很沉。
托盘端在手里,规规矩矩。
可是这份规矩,落在赛兰娜眼里就让他心里发堵。
不知怎么,她想起自己之前给父亲凑钱的时候。
走遍每家每户,天黑的时候,她抱着膝盖坐在树下。
那种时候,就是会盼着有人回头看自己一眼。
当时她最盼的不是有人替她做什么。
是有人肯拉她一把,告诉她,你不用一个人硬撑。
眼前这个人,从议事厅到山谷,把所有人的质疑都挡在身前,把自己的愧疚埋在笑里。
如今连这一点想做的事,也要被人客气地推开。
赛兰娜追了两步,攥住了爱莉安的小臂。
爱莉安又一次停住。
周围此时格外安静,只剩托盘上两只碗磕碰的声音。
“如果小姐真的觉得,这是您想做的,或者这样做能让您安心。”
赛兰娜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那就继续,我配合您,我并不会感到厌烦,只是担心您的生活会被我影响。”
院墙外有车马声过去,辘辘地远了。
被攥住的那只手笔,始终没往回抽。
她回过头。
眼睛红着,睫毛上挂着水光。
赛兰娜冲她笑了一下。
笑容由于保持的时间有点久。
有点僵,嘴角一高一低,实在算不上好看。
爱莉安看着看着,两滴泪自眼角滑下来。
划过脸颊,在下巴尖上悬了悬,滴在托盘沿上。
她破涕为笑,抬起另一只手,胡乱把眼泪抹了。
抹完,又抹了一下,把脸上的痕迹擦干净。
再抬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眼神已经清了。
“好。”
她弯腰把托盘搁在回廊的栏杆上。
攥紧赛兰娜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
另一只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抵住赛兰娜的嘴角,轻轻往上托。
赛兰娜下意识往后躲。
“别动。”
爱莉安按着不放。
赛兰娜的嘴角被托着,想说话说不成,只能拿眼神抗议。
爱莉安当没看见。
“嘴角上扬,露三分牙,眼睛也跟着弯。”
她一本正经地摆弄,眼尾的湿气还没褪干净。
“我小时候学笑,总学不会,礼仪老师就是这样,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纠正我。”
“学不会要罚站,站到笑对为止。”
她思考了一下。
“你运气好,今天不罚站。”
赛兰娜想说,我不学这个。
指尖抵着嘴角,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摆弄完,她端详了两息。
“一点都不淑女。”
赛兰娜被两根手指抵着嘴角,话都说不囫囵,只能含混地哼了一声,不知算认了还是没认。
“淑女救不了人。”
“救得了。”
爱莉安把手指收回去,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停。
“至少刚才,你把我救回来了。”
这句话她说得认真。
赛兰娜的耳根又热了,这回不是被逗的。
两人往回走。
手不知何时牵在一起,谁都没提松开的事。
起初爱莉安的手还是凉的,攥着攥着,慢慢就热了。
赛兰娜想,药是她张罗的,粥是她热的,孩子的鞋是她脱的。
这算哪门子作威作福的大小姐。
倒是她自己,受了人家一路照顾,还嫌人家来得勤。
回廊的影子落在地上,两条挨成一条。
露奈娅扒着门框,揉着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姐姐。
目光最后落在两只牵在一起的手上。
“妈妈,你刚才笑得好难看。”
爱莉安“噗”地笑出声。
赛兰娜的耳根又热了。
“小孩子少看。”
她把露奈娅抱回屋,爱莉安跟在后面,把托盘搁回桌上。
回屋的一小段路,谁都没再开口。
手心那点温度,倒是留下来了。
“粥凉了,我让人再热一份。”
爱莉安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回头。
嘴角上扬,露三分牙,眼睛弯着,给了她一个标准淑女的笑。
“下午的药,还是我来换。”
赛兰娜想说不用麻烦。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