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爱莉安把第二回换下的绷带卷好,收进藤篮。
“今天长势不错。”她系上布结。
“再养五六天,就可以稍微活动了。”
赛兰娜应了一声。
耳朵还是热的,她还是没习惯这么亲密的举动。
她赶紧挪开话头,看向窗外。
晚霞爬上院墙,把半条回廊染成橘红色。
“我想去趟兽棚。”
“现在吗”
“趁天没黑透。”赛兰娜左手撑着床沿起身。
“棚里还剩不少病兽。毒源虽然没了,可它们还是一样需要治疗。”
“我本意是想等你伤好了再说,既然你现在想,那我陪你去吧。”
露奈娅一听“出门”,自床沿蹦下来,鞋都没踩稳就往外冲。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抱住药箱往门口挪。
“放下,妈妈自己拎。”
小家伙不肯,搂着箱角一寸一寸蹭过门槛,脸上明晃晃写着“我很能干”。
爱莉安憋着笑,替她把箱底抬过门槛。
三人出了府门。
赛兰娜还想像之前一样牵着露奈娅。
可自从山谷一战后,她越发精神。
她一路蹦跶,一会儿踩自己的影子,一会儿数街边的灯笼。
半点不见前几日的蔫样。
赛兰娜索性松了手。
“去吧,别出街口。”
“好!”
人应着,已经窜出去两丈远。
才几日的工夫,这孩子对什么都要问上一嘴,对什么都要伸手碰一碰。
赛兰娜原先总怕她磕着碰着,如今也只能由她去。
赛兰娜跟爱莉安并肩,走得慢悠悠。
铁匠铺正在收炉,风箱呼嗒呼嗒响,炉火映红半条街。
露奈娅又停在铺子前。
“妈妈,那个箱子为什么会喘气。”
“那叫风箱,吹的是火。”
“火为什么要人吹。”
“火跟你一样,没人管,就蔫了。”
露奈娅琢磨了一会儿,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
跑出去几步,蹲在路边揪了根草叶,举到眼前,学着赛兰娜的样子眯起一只眼,煞有介事地点头。
爱莉安看着那道小小的银白背影,嘴里说着。
“连看草的样子,都跟你一模一样。”
“孩子和你这么像。”爱莉安的声音放轻了,“想必她父亲,也是个很出色的人吧。”
赛兰娜听完这话,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
咳得弯下腰,左手摆得像风里的树枝。
“不是,不是。”
她顺了半气,把话理直。
“露奈娅是我领养的。”
也是,这话往哪儿论都论不上。
她一年前还是个爷们儿,现在却在给孩子当妈,不过倒是有模有样。
爱莉安脸上的笑僵住了。
“抱歉。是我嘴快,不该乱猜。”
“没事。”赛兰娜缓过来,目光落在前面的小身影上,“夜里捡的。抱回来那天,还忙的不可开交。”
爱莉安看着她,晚霞落在她身上,给赛兰娜披上一层暖暖的光。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她看你的眼神,跟旁的孩子不一样。”爱莉安笑了笑。
“她好像把你当成全世界了。”
前面的露奈娅举着草叶跑回来,踮脚举高。
“妈妈,这个草是甜的。”
“吐掉,性烈。”
“呸,呸呸。”
小家伙鼓着腮帮子吐了半天,还是咽下去半截,喉咙动了动。
赛兰娜看着,到底没舍得骂。
兽棚在城西,先前考验病畜的那处院子。
伙计看到来人,老远就迎了出来,围裙上还浸满药渍。
“赛兰娜医师,您可算来了。这帮家伙,吃完您给的药还是不见好,愁死人了。”
棚里点着两盏油灯,药味混着牲口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十多头病兽分栏关着。
喘息声此起彼伏。
赛兰娜挨着栏看过去。
一栏一栏看下来,她的眉头倒是越看越松。
“毒退了大半,治好不算很难。”
“生药照我留的方子备,小火煎,煎到剩一半。”
伙计应声去捣药。
药碾子咯吱咯吱响。
赛兰娜又报了几味药的增减,让爱莉安替她看着炉火。
趁满棚的眼睛都盯着药炉,赛兰娜朝露奈娅抬了抬下巴。
小姑娘眼睛一亮。
她拎着裙摆跑向羊栏,一路喊着“小羊小羊”,跟寻常娃娃看热闹没什么两样。
头一只羊凑过来,蹭她的手心。
赛兰娜余光扫过去。
羊眼里那层灰膜,三两息褪得干干净净。
露奈娅的手已经伸向第二只。
她挨个摸过去,脚步没停过。
上一回在院里治三头,她吸得脸色发白,险些站不稳。
这次,棚里十几头魔兽的毒,被她一路摸着收了个干净。
棚里的喘息声一点一点平下去,最后只剩药炉咕嘟咕嘟的滚水声。
伙计端着药碗回身,正撞见一条猎犬自己站起来,抖了抖毛。
碗“咣当”磕在栏架上。
“药,药还没灌呢。”
赛兰娜接过碗晃了晃,舀一勺递到栏边。
驮马自己凑上来喝了,猎犬摇着尾巴等第二轮,连最蔫的羊羔都叫着往前挤。
“没事,正常现象。”她把碗底最后一勺倒干净,“毒源死了,它们自己的底子撑得住。药,不过搭把手。”
伙计还是没回过神。
“我伺候它们半个月,头一回见它们抢药喝。”
爱莉安盯着那匹自己走到栏边的驮马,看了半晌。
“你,考虑过来圣蓝医学院任职吗。”
赛兰娜抬起头想了想,只回了句“考虑考虑。”
药灌完,油灯挑亮,赛兰娜又逐栏巡了一遍。
正收拾着,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府里的侍卫提着灯笼进来,灯罩里的火苗左右跟着晃动。
“大小姐,加雷斯队长请您和赛兰娜医师,去一趟西库房。”
爱莉安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侍卫的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
“毒源身上,查出了东西。”
爱莉安和赛兰娜对视一眼。
“好,带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