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
爱莉安推门进来的时候，赛兰娜还没睡。
她换下了白天那身衣裳，披着一件深色外衫，头发散在肩上。
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沉稳，转为憔悴焦虑。
赛兰娜在床沿坐下。
“信里说什么。”
爱莉安在桌边给她说明情况。
“有人举报父亲。”
“折子递到国王面前，说边疆动荡，疫病横行，总督办事不力。”
“一条一条，罗列得清楚。”
“连你治好的那些病畜，也被算成有病情反复的风险。”
赛兰娜的手停在被角上。
“和这次疫病的主谋有关吗。”
“八成是。”
爱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父亲一他个人在王都太被动了。”
“从这儿到王都，一千八百里。”
她抬起眼，“我得回去。”
赛兰娜点头，她早该想到了。
那封信不是来报喜的。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
爱莉安说，“路上不能拖，情况紧急。”
她又犹豫了一下。
“我本想，等你的手好利索再走。”
“差这几天，没等到。”
她看着爱莉安紧握的双手，出声安慰。
“心意我收到了，我又不是小孩，还不能照顾自己吗。”
“抓紧时间去吧，别耽误时间”
爱莉安点头，“边疆的事，我比王都那些人清楚，可以帮父亲解释，还有奥尔文教授。”
她把话说到这儿，停了。
有些盘算，她没往下讲。
赛兰娜也没问。
这种情况，能说的她都说了。
不能说的，问了也只能沉默。
“你有什么打算。”爱莉安看她。
“等手好了，先将眼前的事做完，把边疆的余毒清理干净。”
“往后呢。”
“帮露奈娅找个好的出路，到时候可能真要靠你了，大小姐。”
赛兰娜玩笑似的向他她看了看。
“嗯，总督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爱莉安起身，去桌边拿了药瓶。
拧开盖子的瞬间，药膏的味道散开来。
“今天的药，还没换。”
赛兰娜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自己解开了绷带，露出小臂。
断骨那处，现在只剩一道浅印，皮肉已经合上。
“再养几天，就能拿笔了。”
“拿笔做什么。”
“开方子。”爱莉安像个拐卖少女坏人。
“你在学院，会是最好的医师。”
“我去当老师。”
“也行。”
药抹完，爱莉安替她缠上新的绷带。
打结的时候，她低着头。
爱莉安离赛兰娜的肩，只有半掌远。
赛兰娜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陷入回忆。
捡到露奈娅那天，她抱着个孩子，站在林子里，不知道往哪儿去。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带着个孩子，走一步算一步。
刚见到爱莉安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隔着几张桌子，看她的眼神还带着打量。
如今却坐在一间客房里，替她缠绷带。
床上，露奈娅翻了个身。
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两只眼睛睁得溜圆。
她看看赛兰娜，又看看爱莉安。
“姐姐要去哪儿。”
爱莉安的手停了。
“姐姐要回家一趟。”
露奈娅从被子里探出手，扯住爱莉安的一片衣角。
“那还回来吗。”
“当然会啦。”
爱莉安摸摸她的头。
露奈娅盯着她看了半晌，把手收了回去。
她翻身下床，跑向柜子。
翻出一个布包。
打开来，是几块点心，边角压碎了。
“姐姐给你，路上吃。”
爱莉安愣了愣，被露奈娅这天真打动了。
她伸手，从里面挑了一块碎的。
放进嘴里。
“好吃。”
露奈娅这才满意，爬回被窝。
离开当天，城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伊洛温立在车边。
鹿角上的新芽，又长齐了。
浅碧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门口。
爱莉安一身骑装，头发挽得利落。
赛兰娜抱着露奈娅来送她。
加雷斯牵着自己的马，立在旁边。
“边疆的事，有我和莱特。”他说，“你放心走。”
“父亲那边，我现在帮不上忙，只能靠你了。”
爱莉安把马鞍的带子又紧了紧。
“你守好霜风城，就是帮我。”
“知道了。”
奥尔文昨夜已经先行一步。
他那一箱样本，跟着驿车，走的是官道。
眼下这条街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爱莉安走到赛兰娜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风把门口的灯笼吹得晃。
青色车帘，一下一下地摆。
爱莉安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木牌。
巴掌大小。
正面刻着总督府的纹章，背面是一行小字。
她把木牌，放进赛兰娜手里。
“拿着。”
“以后到了王都，谁为难你，就亮出来。”
“我还没说要去呢。”
“你会去的。”
爱莉安看着她。
“露奈娅要念书。”
“你得有一个正正经经的落脚处。”
赛兰娜没接话，只是握着木牌。
“手还疼吗。”
“不疼了。”
爱莉安伸手，隔着袖子，轻轻碰了碰她的右臂。
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好好休息。”
说完又转向露奈娅，弯下腰。
“听妈妈的话哦。”
露奈娅不说话，抱了抱她的脖子。
爱莉安翻身上了马车。
她把车帘撩开一半。
“赛兰娜。”
“嗯。”
“我在王都等你。”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咯噔咯噔。
伊洛温跟在车边，走了几步。
它回过头，看了露奈娅一眼。
把一朵花送到她手上。
转身，跟上车去了。
赛兰娜站在原地。
露奈娅在她怀里，朝着那个远去的小黑点挥手。
挥了很久。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露奈娅把手放下来。
赛兰娜低头。
手里的木牌，还留着一点体温。
抬起头。
晨光里，巷子的尽头朝着北方。
那是王都的方向。
露奈娅在她怀里，小声问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姐姐。”
赛兰娜没回答。
她把木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先把露奈娅养大再说，到时候我们就去找爱莉安姐姐。”
她轻声说。
也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