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人,自己还有活没干完,赛兰娜在霜风城又待了三天。
边疆的病畜,全部治疗结束,正常的伤病,也还剩最后一头。
城东铁匠家的一只马,前腿肿得发亮,站都站不稳。
铁匠守在旁边,手掌搓着围裙。
赛兰娜蹲下去,手贴上骡子的脖颈。
治疗魔兽,牲畜她也逐渐轻车熟路起来。
草木的气息顺着手掌漫出去,一路探进去。
简单治疗以后,自己有拿了药方递给铁匠
“再灌两副药,明天就能下地。”
铁匠连连点头,往她手里塞铜币。
赛兰娜以顺手的事推脱没要,莱特跟在旁边。
“这头算清完了。”他合上本子,“城里再没有了。”
“嗯。”
赛兰娜起身,胳膊有点酸。
她那处断过的骨头,这几天使力多了,隐隐发胀,但已经不碍事。
第四天早上,加雷斯来了。
他提着一只木箱,往桌上一搁,压得桌面轻响了一声。
“总督府给的诊费,以及这次你们治好疫病的赏金。”
赛兰娜打开一看。
金币码得齐整,满到箱口,压出一线弧光。
“太多了。”
“不多。”加雷斯往门框上一靠,满脸轻松。
“你救的是整座城。这钱你不拿,府里没法销这笔账,而且,这么大的忙这点钱应该的。”
赛兰娜狐疑的看他一眼,像是在说你确定?
加雷斯挠了挠脸,别过头去。
“那个,我妹妹……”他顿了顿,“来信说了,让你有事就捎个信去王都。”
“知道了。”
加雷斯把话说完,站起身子,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
“赛兰娜医师,路上保重。”
行李收拾得不费事。
几件换洗衣物,以及这几天在边疆采集的草药,一部分自己强身健体,一部分拿去卖。
圣蓝医学院的徽章,她拿绒布裹好,塞到箱子最底下。
总督府那块木牌,她想了想,贴身放进了衣服口袋。
木箱抬上车的时候,车夫咂了咂舌,说是这么沉,塞的是武器盔甲之类的吧。
露奈娅抱着那枝花,先一步爬上马车。
她回头伸手,要把赛兰娜也拽上去。
赛兰娜扶着车沿上了车,帘子一放。
霜风城的城墙,一寸一寸退到后面。
城楼上飘着帝国的旗,灰蓝色,被风吹得左右摇摆,慢慢缩成一个点。
大道修得还算平整。
马车一晃一晃,车轮在土路上压出咕噜噜的闷响。
赛兰娜靠着车壁,闭着眼。
胳膊上的旧伤被这晃动颠得隐隐作痛。
露奈娅坐不住,从这头挪到那头。
窗外的树影一行一行往后退。
忽然,袖子被扯了扯。“妈妈,你看。”
赛兰娜睁开眼,看到露奈娅把右胳膊举到她眼前,袖子一路撸到肩膀。
小臂内侧,贴着一枚鳞片。
翠绿色的,指甲盖大小。
边缘泛着一线细光,摸着像浸过水的玉。
赛兰娜的眼睛一下子清醒了。
“别动。”她一把抓过那条小胳膊。
指尖按上去,跟底下的皮肉完全两样。
碰到鳞片的瞬间,脑子里,那本古书自己翻开了。
书页簌簌。
这一页的纸是发黄的,边角起毛,比往常翻出来的要古老。
上面的字扭曲着往下淌,糊成一团,她眯起眼,只能看见几个字。
始祖血脉,木属性权柄。
剩下的,全化在墨里,认不出。
赛兰娜的手心因为担心,渗出一层薄汗。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难受吗。”
这话说出来,声音还有点紧张。
“妈妈别怕。”
露奈娅把胳膊抽回去,小心地把袖子拉好,拍了拍。
“我不会有事。”
“说清楚。”
“是花。”
露奈娅跳下座位,在赛兰娜眼前生动的讲解起来。
“伊洛温姐姐走的时候送给我的,看着挺好吃,然后我就吃了。”
露奈娅说得理直气壮,赛兰娜一愣。
“花是甜的。”小家伙伸出一根手指,一条一条数给她听,“黑黑的毒,也在我身体里。”
“还有希尔瓦克斯的力量。”
“三样搅在一起。”
露奈娅两只小手往一块儿一合,啪。
“就长出这个啦。”
赛兰娜盯着露奈娅的手臂。
心口被什么攥了一把,又松开,她再次坦然接受。
“疼不疼。”
“不疼。”
露奈娅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凉凉的,很舒服。”
她攥了攥拳头,拳头上,一层薄薄的绿光一闪,眨眼就没了。
“妈妈你看,我现在可强了。”
“能一拳打跑大老虎。以后还能帮妈妈拎箱子。”
她一边说,一边挺了挺小胸脯。
“妈妈抱。”露奈娅慢跑着扑到赛兰娜的怀里。
这分量,比出城那天重了不止一点,她退开半步,把女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露奈娅的头顶,已经快够到她的肩膀。
袖口又短了,露出细小的手腕。
裙摆也一样,脚踝露在外面,白白的一小截。
这才几天。
赛兰娜蹲下来,跟女儿比了比身高。
“你长高了。”
“嗯嗯。”露奈娅得意地点头,“衣服穿着都不合身了。”
孩子长得快,是好事。可回去之后咋办,离开的时候赛兰娜可还是个小孩子。
尽管她心里明白,长得这么快,是因为身体里被她吸收的东西在供给。
它们在她小小的身子里搅着,催着她往前往外长。
这算什么,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管它呢。
赛兰娜把露奈娅搂回怀里,下巴搁在女儿软软的头发上。
健健康康的活着,比什么都强。
日头偏西的时候,大道拐进一片丘陵。
车帘缝里钻进来的风,伴随着草木的低语。
赛兰娜低头,眼睛落到脚边,那只木箱稳稳当当搁在车厢角落。
满满一箱金币。
她出来这一趟,收货颇丰啊,已经攒下了自己下半辈子的本钱了。
马蹄声慢下来,车夫在外头吆喝了一嗓子,说前头是岔路口,往左是镇上,往右是林地。
赛兰娜撩起帘子,远处,林子边上卧着几间屋子,还是选择了先回家休息。
屋顶的烟一股一股升起来,斜斜地往天上飘,老大夫的药铺,还亮着灯。
那是她此行出来的地方,也是她要回去的地方。
“妈妈。”露奈娅趴在她腿上,仰着脸问,“到家了?”
“马上就到了。”
赛兰娜把帘子放下。
车轱辘重新转起来,硌着土路,咕噜,咕噜。
车轮压过路边的石子,滚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