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油灯斜斜照出去，只够到门槛外三步。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白天没散尽的炭灰味。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进了光里。
仔细看清后才发现是个女人，赛兰娜的目光不断打量。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女人抬手。
一样东西从她手里飞过来，划了道弧线。
赛兰娜伸手接过来。
一种金属的冰凉触感蔓延到手心。
摊开手，一枚项链。
坠子是一把剑，做工精细。
剑身笔直，剑柄上刻着几道浅纹，指甲盖长。
再看材质。
颜色发暗，泛着一层灰青，像放久了的铅，可比铅重。
赛兰娜抬头，还想要说什么，但人已经消失。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地上那片薄霜吹起一线白。
她往前追了两步，街面上只剩自己的影子。
左右两条巷子都黑着。
她把项链攥进手心。
赛兰娜在灯下把那枚剑坠又看了一遍。
脑子里那本古书没有导致。
她试着去碰它，书页纹丝不动。
思考良久，还是想着把项链塞进贴身的口袋。
跟那块总督府的木牌搁在一处。
接下来几天，铺子照常开。
来的人不多，一天两三头。
赛兰娜坐在柜台后，一天下来，手上的药味洗不掉。
露奈娅在铺子里跑进跑出。
有人牵魔兽进来，她就搬小凳子。
有人问价，她就伸手指墙上的木牌。
赛兰娜在柜台后听着，手上不停。
这几天露奈娅又长了一截。
前些天量的尺寸，裁缝做的衣物还没送来，袖子已经短了。
夜里她给露奈娅量身高，在门框上刻一道。
刻到第三道的时候，她停了停。
三道，五天。
她把刻刀收起来，没说话，只是想，这长的也太快了吧。
日子逐渐平静的时候，街口传来马蹄声。
马上的人穿巡卫队的制服，腰上挂着本子。
莱特。
他在街口勒住马，左右看了看，好像是要找人问路。目光扫过街面，扫到那家新挂的招牌上，停住了。
招牌上四个字，墨色还新。
底下坠着一枚铜铃。
铺子的门开着。赛兰娜正蹲在门口，给一头山羊看腿。
山羊的右后腿肿着，她一手扶着腿，一手在肿处按。
莱特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门柱上一绕，几步走过来。
“赛兰娜医生。”
赛兰娜抬头望去，看到莱特也很是意外。
“莱特。”
“我正找你的住处。”他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没想到铺子都开起来了。”
“开了六天。”
莱特看了眼招牌，又看了眼铺子里。
柜台后探出半个脑袋，银白色的，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你忙完了没有。”
“什么事。”
莱特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
盒子一掌见方，四角包着铜皮，锁扣还是新的。
“爱莉安小姐的指示。”他把盒子递过来，“让我亲手交给你。”
“她还说了一句。”莱特顿了顿，“开盒的时候，我必须在场。”
赛兰娜把山羊交给主人，让他明天再来。
门板搭上，三个人到后院。
石台靠墙立着，台面上刻着法阵，纹路里积的灰早被赛兰娜刷干净了。
莱特把盒子搁在石台上。
赛兰娜解开锁扣。
里面垫着一层黑绒。绒上摆着四颗石头。
橙黄色，鸡蛋大小，棱角分明，切面平整。
光从侧面照进去，石头内部有一层一层的能量在游走。
赛兰娜拿起一颗感受，石头自带一股温暖，还挺神奇。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不出是什么。
脑子里那本古书又没动。
她抬眼，看向莱特。
莱特的目光已经钉在盒子里了。
他伸手，从绒上拈起一颗，凑到眼前，转了半圈。
又放回去，拿起另一颗，指腹在切面上蹭了蹭。
“投影石。”
“什么。”
“投影魔法阵的材料。”莱特小心翼翼把石头放回盒里。
“一颗管一面，四颗成阵。这种东西很珍贵的，我们整个巡卫队也才只有一个法阵。”
赛兰娜看着那四颗石头。
“投影吗。”
“对的。”莱特说，“隔着几百里，对面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对面。王都到这儿，一千八百里。”
他顿了顿。
“爱莉安小姐那里的魔法阵估计是专门和你连接的。”
赛兰娜的手在盒子边上停了停。
莱特把四颗石头取出来，一颗一颗摆在石台的四角。
他退后两步，蹲下去看台面上刻的纹路，手指顺着凹槽走了一圈。
“老大夫这个台子，本来是炼药的。”他站起来，“纹路是通用的，可以直接利用，不用再额外画纹路。”
他从腰上解下一个皮袋，倒出几样东西：一小撮灰白的粉，一根细铜针，还有半截蜡烛。
蜡烛点着，搁在台子正中。
粉撒在四颗石头之间的凹槽里。他拿铜针把粉拨匀，一处一处压实。
赛兰娜抱着露奈娅退到墙边。
莱特站在台前，两手按在台沿上，闭上眼。
石台四角的橙黄石亮了一下。
光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一层一层往外推，把台面上那层灰白的粉照成了浅金色。
空气里有股味道，像雨落在烧热的石头上。
一声很轻的响。
石台上方的空气开始抖。像热气一样，一层一层往上翻。
露奈娅把脸从她肩上抬起来，看着石台。
抖动的空气里，先出现了一道竖线。
竖线撑开，成了一道口子。
人像投影出现。
爱莉安。
此刻她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背后是一面深色的墙，还挂着一幅地图。
这次并没有穿之前端庄的礼服。
而是浅灰的家常衣物，头发没盘，散在肩上。
脸上没有妆，却显得她更加亲近。
看见赛兰娜的投影，她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你瘦了。”
赛兰娜站在石台前，一时没说话。
“王都到这儿，距离太远。”爱莉安说，“我走不开。”
赛兰娜点了点头。
“父亲的事还没完。第三次会议拖到了下个月。”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不断在桌面上敲击。
“所以，我很抱歉，不能去见你。”
接着，爱莉安的目光往旁边移。
落在赛兰娜怀里的露奈娅身上。
“她长这么高了。”
露奈娅从赛兰娜怀里挣下来，跑到石台前，仰着脸看那道口子里的光。
“姐姐。”
“哎。”
爱莉安把手抬起来，像是想伸过来。
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个阵，一个月只能开一次。”
“石头用一次就碎一颗。”
赛兰娜看了眼台角的橙黄石。
四颗都还亮着。
“所以别浪费。”爱莉安坐直了些。
“王都这边，最近有人在打听你。”
“为什么要打听我。”
“都在寻找边疆那个女医师。”
“问的人还不止一个。有学院的，有领务署的，还有一个，我查不出是谁。”
“查不出？”
“递话的人只说，是替上面问的，信息很模糊。”
两个人隔着那道口子，谁都没往下说。
“我得走了。”爱莉安率先打破沉默。
“阵撑不了太久。”
她站起身。光里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投影消失。
光一寸一寸收回去，收进四颗石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