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屋脊，草坡上的露水也早干了，坡下那条大道上的马车来来往往。
衬托出母女二人难得的闲暇。
赛兰娜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一块麻布，把晒好的药材一把一把拢起来。
坡上有个小背影，一直一个人待着，出奇的反常。
放在半个月前，这种时候她早跑去追蝴蝶，数路上的车辙了。
赛兰娜收好药材，好奇的想看看她在干什么。
“干什么呢，看的这么认真。”
露奈娅捏起一片，对着太阳看了一阵。
“七星草，风轮叶，石棘果。”
“叶子对生，边上带细毛，揉碎了发苦。”
一片一片报下去，一份没错。
这些是她半个月前随口讲过的。
“这些都是妈妈教的。”露奈娅回头，一脸得意。
“你说一遍，我就记住了。”
她又伸手，把赛兰娜的袖子往上撸了一点。
检查起她的伤口，那道浅印还在腕上头，但明显有了好转。
“妈妈的伤还没好啊。”
“已经快好了，只是伤疤还没痊愈而已。”
赛兰娜把手掌搁在女儿头顶上。
“你最近一直在关心妈妈哦。”
“嗯。我长大了。”
“妈妈。”露奈娅把叶子码成第三堆。
“我注意到铺子里的人，看我的眼睛跟看别人不一样。”
赛兰娜把手从露奈娅头上放下。
出声安慰道“看谁都那样。”
“哦。”孩子应了一声，把叶子摆正。
这句话她自己也不信。
“你在坡上待了一上午，都干什么。”
“熟悉我的能力。”
“什么能力？”
“你看。”
她退开三步，站到坡腰那块空地上。
两只手往前一伸。
坡上那点风声停了，草叶都立着。
这一小片地方，仿佛被她按住了。
坡下的黑莓丛先动了。
两根藤自土里挣出来，绷直，撑到半人高。
一根在她右手边，一根在她左手边。
藤皮绷紧，底下那些刺全立了起来。
露奈娅往柴垛那边一指。
右边那根蹿出去。
“啪。”
柴垛边立着的那截木桩，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滚下坡去。
赛兰娜盯着那个断口。
没想到这一鞭威力会这么大。
“我再打一下。”
左边那根贴地横着扫出来。
扫到那排药筐跟前，藤尖收住，绕了半个圈，贴着筐壁停下。
“打空了要收回来，不能碰到自己人”露奈娅像是对藤蔓说的。
赛兰娜站在坡上，震惊得说不出话。
“还有。”
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下。
指尖上渗出一层薄红，凝成一层薄雾，浮在手上。
她往那截断了的木桩上一压。
红渗进断口里，看不见了。
之后从草里捏起一只蚂蚱，放到断口上。
蚂蚱蹬了一下腿，翻过来。
腿抽了两抽，翅跟着抖了一下。
再之后，就不动了。
赛兰娜数着它的动作。
先是腿脚，再是翅，最后是整个身子。
“这个不许对人用。”
“我知道。”孩子点头，很认真，“对坏人用。”
“露奈娅，你为什么练这些。”
赛兰娜原本不想让她过早接触这些，至少要让她接受学院正规的教育
露奈娅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保护妈妈。”
“我不能让你再受伤了。”
“上次你流了好多血。”
她的手在赛兰娜腕上那道浅印上按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他们练兵的时候说，打得过，就不用等人来救。”
她该说什么，一时没有想好，没想到这孩子心思这么单纯。
“这些动作，巡卫练一遍你就记住了？”
“看多了就会。”露奈娅想了想，“跟那只老虎打的时候，我记住好多。”
“记住什么。”
“它扑过来先低头。”
“它一低头，我就知道它要先咬我的脚。”
“它咬空了一回，我就拿藤缠它的腿。”
赛兰娜听着，没打断她。
那头魔虎的事，孩子回来以后没提过几回。
她以为孩子早忘了。
同时，自己体内也传来一股声音。
“赐福，入初长期。”
“此后草木之力，可借于己身。”
就这两句，说完就没了。
赛兰娜心里默念了一声那本古书。
书页翻开来，纸是黄的，字糊成一团。
跟上回一样。
她把手掌按在草上，试着要一点。
草里那点凉气顺着掌纹往上走了一小段，又停住。
她把手收了回来。
坡下是镇上的屋顶，放眼望去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
她看向露奈娅，照这样长下去，这镇子留不住她。
“妈妈。”
露奈娅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两只手箍住她的腰，脸贴上来，正压在她胸口那个衣袋上。
“我刚才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
“那你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哦。”赛兰娜低头，“是露奈娅太厉害，把妈妈吓着了。”
“妈妈不怕。”露奈娅把脸埋回去。
“等我熟悉以后就不会伤害到别人了。”
赛兰娜刚要再问，胸口处传来异动。
反应并不是很强烈，闷在布料底下。
她把话咽了回去，手伸进衣袋。
先碰到那块木牌，再往里，摸到那把小剑。
坠子拿出来的时候，剑柄上那几道浅纹亮着一线灰青。
石头似的坠子，摸上去还是凉的。
街口那个夜里，把东西扔给她的人，一句话也没留下，她以为是给自己的。
“这个好好看。”露奈娅凑过来看。
“别碰。”
话音落下，孩子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指尖碰上坠子的下沿。
赛兰娜没来得及拦。
那只小手就停在了半空。
眼睛依旧睁着，但眼珠不动，也不眨。
“露奈娅。”
赛兰娜把孩子整个抱起来，摇了摇。
她把两根手指按到孩子颈侧，发现生命体重还在。
脉搏如往常一样跳着。
赛兰娜抱着她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日头照在坡上，亮得跟方才没什么两样。
抱在怀里的分量是实的，体温也是实的。
只有那双眼睛，略显空洞。
而此时的露奈娅站在一片灰白的地上。
没有天，也没有日头。
她低头找妈妈的草坡，找不到。
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浅浅的一圈。
银白色的光从上面落在她肩膀头。
给她整个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自己的身体也不断成长。
“您好，新的始祖之龙。”
“我是金之魔龙科雷莫格。”
她仰起脸，抬头望去
一条龙盘在那儿。
鳞片一片压着一片，从头到尾都是金属的光泽，在光照下异常耀眼。
两片翅膀张在半空，边缘带着武器般的锋芒。
爪子扣在地上，指头嵌进石缝里。
巨龙的尾巴绕过她一圈，把她的影子圈在中间。
它低下头来。
两团光在她脸上停住。
露奈娅把脖子仰到最高，从头看到了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