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床上对坐着。帐子被窗缝里的风顶了一下，又落回去。
“露奈娅，你今天突然长这么大，对你的身体会有影响吗。”
露奈娅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她把两只手举到眼前，攥了两下。
指头响了一声，床沿上那道木棱，被她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赶紧把手拿开，捂在自己的膝盖上。
“科雷莫格把权柄交给我之后，我感觉整个人特别强。”
赛兰娜看着她，这名字她头一回听。
本来还想往下问，问那个人是谁，问权柄又是样什么东西。
但当露奈娅说到“特别强”的时候，赛兰娜觉得自己这样问又太多事。
她已经长大了，虽然实际年龄也才不到一岁，但她神秘的身世得由她自己寻找。
赛兰娜也只是把这个名字简单记下了。
月光顺着窗户透过点光进来，落在露奈娅的侧脸上，把下巴那条线照得清清楚楚。
赛兰娜盯着如今逐渐成熟的露奈娅，由衷的觉得她美丽而优雅。
“身上不疼就行。”
“一点都不疼。”露奈娅往前挪了半尺，“妈妈，明天去镇上，我就能帮你做更多的事情了。”
“先把鞋穿上再说吧。”
“我不穿鞋也不硌脚。”
“白天你走碎石路，脚背都红了。”
“我是骗你的，其实一点都不疼，就是想让妈妈你背我。”
“好啊，跟谁学的，还学会骗妈妈了。”
赛兰娜顺势扑过去按住露奈娅跟她打闹。
露奈娅跟着躺下来，紧挨着往里钻。
她整个人缩进赛兰娜怀里，脸还靠在那个枕头边上。
赛兰娜的手和脚，一下子没处放，一只胳膊圈不住她，得把两条胳膊全展开。
露奈娅头顶抵着赛兰娜的下巴，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脖子上。
搁在她腰上那条胳膊，比她自己的还沉。
打闹完才跟她说起正事，赛兰娜的脚往回收了收，坐了起来。
“露奈娅，你已经很大了，要学着一个人睡了。”
听到这话，露奈娅脸还搁在那个枕头边上，眼睛往上看着她。
一脸无辜的说道“我一个人睡不着。”
“那就从今天起学着睡。”
“我从记事起就跟你睡，那你今天怎么让我一个人睡。”
“你昨天跟今天不一样了，昨天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露奈娅低下头“哪儿不一样。”
“你站直了比我还高，胳膊比我还粗。”
赛兰娜继续补充“这么大一个姑娘，往我怀里钻，像什么样子。”
露奈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
“你以前说，一个人睡会做噩梦。”
赛兰娜按在被子上的手停住。
“你以前还说，做了噩梦就喊你，你就在旁边。”
“那是你小的时候。”
“你以前还说，夜里不管多晚，喊一声你就答应。”
这些话她确实说过。说的时候，怀里那个孩子还没她一条胳膊长。
露奈娅捏着被角，捏了半天。
“那我不长了。”
赛兰娜按在被子上的手，彻底停了。
“说什么傻话。”
“长着长着，你就不要我了。”露奈娅说得平平的，“前天你还抱着我睡，今天你就让我一个人。”
赛兰娜把脸转开，不敢面对她，只能去看墙。
她心里那点别扭，她自己都说不清，也没有办法跟一个孩子说清。
“我没有不要你。”
“我是你妈妈，这一点到什么时候都不变。”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虫叫得比刚才密。
露奈娅自己开口。
“那我睡外头。”
“你睡外头干什么。”
“门在外头。”露奈娅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夜里有人推门进来，先过我这儿。”
赛兰娜被这孩子的单纯打动，她把被子掀开一角。
“过来睡吧。”露奈娅躺下去，躺在最外沿。
背对着门，也背对着她。
两个后背中间，隔了一拳宽。
这张床本来就不宽，从前是露奈娅小，贴着她睡也不占地方。
如今两个人都得侧着身子。
露奈娅把两条腿缩上去，膝盖弯着，脚还是伸到床外。
银白的头发铺了半个枕头，另有一绺搭在赛兰娜的胳膊上。
被子也不够长，露奈娅的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光着脚，脚背上留着一道白天蹭出来的红晕。
赛兰娜把自己那一半被子匀出去，盖到那些脚上。
她自己肩膀上就空出一条，风从窗缝里进来，正落在那里。
屋顶上那点月光挪了一寸，坡下的虫叫，一阵又一阵。
赛兰娜看着那个后背。银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一直铺到床沿外头去。
她伸手，想把那些头发拢一拢，但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放回自己身上。
这孩子从前睡觉，一条腿要搭在她腿上，一只手要攥着她的衣角。
今夜这两样都没有，她反倒睡不着了。
屋子里只剩两道呼吸，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摸到她的手，包住。
赛兰娜没躲，就由她抓着。
“妈妈，你别一个人醒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喘气不是睡着的样子。”
“你以前也是这么听我的。”
她没想到如今的露奈娅这么细心。
自己以前确实这么听过，这孩子三岁那年学装睡，眼皮抖，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赛兰娜像是跟自己赌气似的把手往回抽了一下。
没抽动，她又抽了一下，但那只手始终抓的很紧，就是不松。
最终她也放弃了。
随着房梁上那点月光挪到墙根去了，门框上那几道刻痕，在暗里看不清。
回想白天在坡上的时候，这孩子说“我特别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副样子，跟三岁那年刚学会走路、举着两只手朝她扑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开始排斥露奈娅了。
是因为她比自己强？不，看到露奈娅能保护自己她很欣慰。
嫉妒她比自己漂亮？也不，她甚至有点自豪，毕竟是她女儿。
翻来覆去，赛兰娜也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而且现在还有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露奈娅该怎么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