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灶间先有了响动。
碗磕在灶沿上，传来一声异响。
锅盖掀起来，又是一声。
赛兰娜坐起来，隔着一道门帘，能看见灶间那点光。
露奈娅在里头，光着脚，从灶台这头走到那头。
拿碗，添水，掀盖，把盐罐端下来，一件一件做得挺顺。
昨天夜里她还说过一句，不穿鞋也不硌脚。赛兰娜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孩子嘴硬。
现在看，不像嘴硬。
赛兰娜下床，掀开门帘。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先把鞋穿上。
目光往下走的时候，那句话停住了。
露奈娅的脚，没在地上。
脚底和土面之间有一线，细看才看得出来。
她往前走，那一线跟着往前。她转身，脚跟跟着转过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地上那道影子贴着她脚下慢慢挪。
赛兰娜看了半天。昨天还光脚踩着碎石路喊脚疼，今天就飘起来了。
这孩子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花样，她一时数不过来。
露奈娅走到灶台前，踮了一下脚。脚尖往上又抬了半寸，把架子上那只陶罐够了下来。
赛兰娜走过去，弯下腰，把一只手伸到露奈娅脚底下。
指头从脚底和土面之间过去了，什么也没碰到。
露奈娅手里还端着碗，回头看她。
“露奈娅，你是怎么学会这个的。”
孩子先没听懂。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妈妈那只手。
后来顺着那道目光往下看，看到了自己的脚才明白。
“我也不知道。早上醒来，我不想碰地，然后就做到了”
她说得很平常，说完把一只脚抬起来，翻过来给赛兰娜看。
脚底干干净净，一点土也没有。
“妈妈你看，一点没脏”
赛兰娜捏着那只脚腕，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脚底凉凉的，没有了昨天的红印，也没有昨天在碎石路上蹭出来的那道印子。
“把脚放下来我看看。”
露奈娅把脚往下放。脚跟落到土面上，屋里多了一声响。她站着，跟别人一样站在地上。
“想下来就下来？”
“想的时候就行。”
赛兰娜掀开门帘，让她到院里走一趟。
露奈娅走出去，穿过那片草地。草尖从她脚底下过，一根没倒。
走到院墙跟前，她转身回来。回来的时候，那一线又出来了。
“还能再高吗。”
露奈娅往上够了够，脚底离地到膝盖那儿，就上不去了。
“就到这里。”
“不急哦，慢慢来。”
赛兰娜往院里扫了一眼。那口缸昨天还剩小半缸水，今天满了。两只木桶并排搁在缸边，地上一道水印也没有。
“水是你挑的。”
“嗯。我飘着拎，一点不重。”
“好好好，你真是让妈妈大开眼界”
话刚落，露奈娅把碗往灶台上一放，人已经扑到床上了。
两条胳膊圈过来，脸往她身上蹭，银白的头发扫过她的下巴。
“妈妈妈妈”
一声接一声。赛兰娜被撞得往后坐了坐，这么一个人压在腿上，她动不了。
露奈娅把脸埋到她肩上，闻了闻。
“妈妈，你身上有药味。”
“好闻。”
说完又在床上打了个滚，被子蹬下去半边。赛兰娜伸手把被子捞起来，搭回她腿上。
“哎呀，行了行了，吃完饭给你说件事”
露奈娅停下来，抬头看她。
“什么事。”
“先吃饭，吃完再说。”
一顿饭吃完，露奈娅把两只手搁在桌上等着。
“今天去铺子吗。”
“不去。”
“那我们做什么。”
赛兰娜把自己那碗挪到一边。
“露奈娅。”
对面的人抬起头。
“我们去找爱莉安吧，你需要去学院学习，而且，你现在这样会引起镇子上的怀疑，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露奈娅把勺子放下，想都没想。
“可以啊，妈妈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去哪里。”
赛兰娜本来还备了几句。这孩子会问为什么，会舍不得铺子，一句也没用上。
她坐了一会儿，把碗收了。
这事她想了一夜。铺子开了这些天，来的人一天两三头。
他们进门先看柜台后头那个姑娘，看完了才说自家的牲口。
镇上那几条街，藏不住这样一个人。
铺子再开下去，早晚有人上门打听，她一个人带着这么个孩子，经不起打听。
还有一件。石台上那四颗投影石，上回刚开过一次。
一个月只能开一次，这会儿用不上。要跟爱莉安通个信，只能人过去。
屋里静下来。
门框上那三道刻痕还在，一道比一道高。
最上面那道，是五天前刻的。那时候孩子站着，只到她胸口。
现在两个人站着，一般高。再往上刻，就得到门楣了。
她进了里屋，从箱子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她把徽章放在桌上，又摸出那块木牌，搁在徽章旁边。
贴身那个袋子里，还有那把小剑，她没往外拿。
箱子底下那袋金币也在，是上回总督府给的。
露奈娅走过来，用手指点了点那枚徽章。
“这是什么。”
“学院给我的。你以后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儿。”
她想了半天。
“学院是什么地方。”
“认字读书，学本事，都在那儿。”
“那姐姐也在那儿吗。”
“姐姐在王都，离学院不远。”
她这才点头。
“姐姐会喜欢现在的我吗”
“当然回啊。。”
“从这儿到王都，一千八百里。”赛兰娜把木牌翻了个面，“莱特说，快马要走十二天。”
“我们有马吗。”
“到镇上再想办法。”
露奈娅想了一下。
“那我背着妈妈走。”
赛兰娜看着她。
“你背我，谁给你指路。”
露奈娅没答上来，低头去看那枚徽章。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铺子怎么办，那我们还回来吗”
“回来。”
这两个字她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停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别飘。”
“为什么。”
“先别飘。”
露奈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点了点头。
赛兰娜把徽章和木牌收进衣袋。到了镇上，得先给她买双鞋。
“到了镇上，妈妈给你买双鞋。”
“不用，我不硌脚。”
“买，不穿会引人怀疑的。”
露奈娅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她跑回灶间，把碗一只一只摞好，抱在怀里，又跑回来站在桌边。
“妈妈，这个也带走吗。”
“不带。”
露奈娅把碗放下，又去拎墙角那袋麦子。
一只手伸过去，麦子离了地，轻飘飘地跟着她走。赛兰娜本来要拦，看了两眼，没拦。
赛兰娜站起身，走到门口。
院门外的路一直通到坡下。
坡下那条大道上，马车来来往往，一路往北去，通到王都。
露奈娅跟出来，站到她旁边。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走。”
“先把铺子的事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