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莉安回到总督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进正厅,从廊下绕过去,一直走到后院。
伊洛温此时立在鹿厩里,爱莉安在栅栏外站住。
王爵那句话在她看来说的没错。
“爱莉安小姐还是想想如何让伊洛温进化吧”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簿子,里面一页一页,记的都是关于伊洛温的。
五年,角上几杈,新芽什么时候鼓,什么时候蔫,换过几回草料,她都记着。
记到后面几年,一页就那么两三行,最后一页隔了两个月,还是那两行。
她合上簿子。
这几年伊洛温的努力,爱莉安都记在心里。
前年冬天,城北有匹马断了两条腿。
它把角抵上去,站了半宿,马站起来了。
边疆那两个月,它天天走在人前头,把净化罩撑开。
撑到最后,新芽蔫了。
这些事,王都里头没一个人知道。
可在外人嘴里,它还是一头没进化的鹿。
爱莉安也能感觉到它要进化了,可往上这一步是怎么走的,书上没有。
整个王都图书馆里的书她翻遍了,但还是没有答案。
不过还有一丝希望,她袖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只小瓶。
瓶里的血液是特殊的绿色。一斜,就有一道细光从那头流到这头。
魔龙刚出现的时候有人送到府里,说是在山外弄的,要换金子。
金子点完,他把帽子拉上就走了,木龙现世那阵,市面上什么都有。
府内的魔法师验了几次,说这一瓶纯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着瓶子里的血液,
成了,父亲在殿上就能抬起头,砸了,也是她一个人的事。
伊洛温把脖子转过来。
它朝栅栏走了两步,鼻子伸过来,冲着瓶子的方向。
爱莉安把瓶子攥住。
它闻了一阵,把脖子收回去,头往旁边偏了偏。
爱莉安把瓶子收回袖子里,转了个身。
转完,又转了回来。
她把瓶子送到栅栏前头,送到一半,手停住。
伊洛温一直看着那只瓶子,爱莉安把瓶子又送了半分。
它走到栅栏边。
那对鹿角垂下来,差点碰到横木。
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爱莉安肩上,蹭了蹭。
爱莉安抬手,摸了摸它的鼻梁。
“今天殿上,他们问我父亲,边疆的事是不是他办砸的。”
“我说不是。”
“我说完,没人接我的话。”
伊洛温的耳朵动了一下。
“父亲今天一句话都没替自己说。”
“他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袖子里。”
“伊洛温。”
“你有信心吗。”
“我不想你因为我陷入危险。”
瓶子里那点光一下就亮了。
一闪,一闪。
伊洛温前蹄在草上蹭了两下。
一根枝丫从角上伸下来。
枝丫细,嫩绿,跟杈尖那些新芽一个色。
它绕过横木,探到爱莉安手边,把瓶子卷住,往回抽。
爱莉安的手跟着伸到栅栏上,才松开。
松开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收了一下。
塞子上的蜡自己裂了。
瓶口一开,那点血浮了出来。
不上不下,就停在瓶口上头一点。
血散开,化成一点一点的光。
光排着队,往伊洛温身上落。
它亮起来了。
先亮的是脖子,一路亮到脊背,再亮到四条腿。
碧光从皮毛底下透出来,连蹄边那点苔痕都亮了。
鹿角上开出花来。
一朵挨着一朵,从角根开到杈尖,密得看不清杈影。
地上的土松开。
藤蔓从土里钻出来,绕上伊洛温的四条腿,往旁边铺。
铺过栅栏底下,铺过爱莉安的脚背,一直往外去。
爱莉安退了两步。
退的时候,她脸上有了笑。
五年,它角上从来没开过这么多的花。
伊洛温朝她迈了一步,藤蔓横在中间,它迈不过来。
它低下头,闻了闻腿上的藤,随后叫了一声。
声音闷在腔子里,已经不像鹿了。
就在情况一切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碧光一下子暗了下来。
一口血是从它嘴里出来的。
落在藤上,映出浓浓的绿色。
“伊洛温,你怎么了。”
爱莉安一下子紧张起来。
伊洛温往前跪了半步。
前腿一曲,整个身子矮下去,后腿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四条腿蜷到肚子底下,脖子往回折,整头鹿缩成一团。
又一口血喷出来。
全落在自己的角上。
角上那些花,一下湿透了。
“伊洛温!”
爱莉安往栅栏门那边冲。
可此时脚下的藤动了,它们掉过头,往回长。
一层一层缠上她的腿,缠到腰,缠到胳膊。
爱莉安挣了两下,她抓着藤往外拽,藤皮绷紧,没有任何反应。
她从腰上解下短刀,割了两下,藤皮上只留一道白印。
她只得把短刀扔在地上,前院这有人跑了过来。
脚步声从廊下一路响到后院。
到栅栏外头,停住。
藤蔓已经铺到院子当中,把路封死了。
“小姐!”
“别过来。”
她这两句是冲人喊的,眼睛还在栅栏里。
“小姐,侧门那边也过不去。”
“绕出去,把院门关上。”
“要不要去请医官。”
“不用请医官。”
“今天谁也别进来。”
“伊洛温,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栅栏里那团白影动了一下。
它把头抬起来一点,眼睛睁开一条缝。
想再抬一次,抬到一半又落下去了。
那双浅碧色的眼睛看着爱莉安,眼尾垂着。
天上。
赛兰娜从狮鹫背上翻下来,站了两步才站稳。
前头不远就是城墙,夜里能看见一圈灯。
明天一早就进城。
露奈娅脚一沾地,人就停住了。
她头往城那边转过去。
“妈妈。”
“我们好像要快点过去了。”
“爱莉安姐姐那里出了点问题。”
赛兰娜正在解鞍上的带子。
听见这句,手停了一下。
“真的吗。”
“那我们快去。”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露奈娅把手按在胸口上,“那边有一样东西,跟我的像。”
赛兰娜看了她一眼。
她把鞍带解开,药箱提在手上。
两个人往城门那边走去。
城门关着。
门下挂着两盏灯,灯底下站着两个守门的。
赛兰娜上去问了一句。
“总督府怎么走。”
守门的看她一眼,没接话。
“天亮才开。”守门的把手一抬,催促她赶紧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