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奈娅踏入藤蔓深处的那一刻，身后的光就被吞没了。
暗紫色的汁液沿着断裂的藤蔓断面缓缓渗出。
在她脚边汇成细流，发出一种近乎活物的低鸣。
越往里走，藤蔓越密，而且越缠越紧。
头顶的缝隙从指宽缩到发丝般细，最后彻底合拢。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只有翅膀的银蓝微光勉强照出三步之内的轮廓。
露奈娅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瞳孔转为竖瞳。
那道银蓝色的虹膜中央，两道细长的刀刃缓缓张开。
视野里的世界在一瞬间碎裂又重组，藤蔓成了透明的脉络。
土壤成了流动的纹路，所有物质的表象被剥离，只剩下最本源的属性在流动。
而在正前方，一团碧绿色的光正在剧烈地翻涌。
露奈娅停下脚步。
她的竖瞳穿透了那层碧光，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伊洛温蜷伏在藤蔓围成的圆心里，四肢蜷缩。
鹿角低垂，浑身被一层浓稠的暗紫色包裹。
那层暗紫在它的皮毛下涌动，又如数条细小的蛇在血管里游走。
每过一处，就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而它自身的碧光正在拼命抵抗，从角尖，从蹄面。
从脊背的每一条纹路里涌出来，一层叠一层地裹住那些暗紫色的蛇。
把它们压回去，压到身体最深处。
暗紫色的蛇被压下去一波，又从另一个方向钻出来。
伊洛温的身体在两种力量的撕扯下剧烈颤抖。
新芽在角上刚鼓出来就蔫下去，蔫了又鼓，鼓了又蔫。
眼睛半睁着，浅碧色的瞳仁里全是疲惫，连眨一下眼都像是要耗尽最后的力气。
露奈娅在一旁坐了下来。
她盘腿坐在焦黑的地面上，翅膀收拢在身后。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其实还有点疑问，不明白为什么伊洛温会得到元血。
如果没有元血，以它自身的净化能力，过不了多久，毒素就会被她吸收。
但元血的磅礴生命力，让毒素也得到强化，才恶化成这样。
暗紫色的毒素她完全可以解，竖瞳已经看清了它的结构。
不过是在边疆沾染的一种瘴气结晶，对普通魔兽是致命的，但对伊洛温来说，只是需要时间。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伊洛温体内的元血。
露奈娅可以直接把毒素和元血一同吸收。
可是如果这样，伊洛温也只是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其实露奈娅想的是如何让伊洛温完成这次进化，她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些单薄。
这么想着，露奈娅歪了歪头，竖瞳里的光忽明忽暗。
伊洛温又抽搐了一下，后腿猛地蹬了一下地面，踢出一片焦黑的碎土。
然后整个身子往一侧歪过去，差点侧翻在地。
鹿角上的光彻底暗了，连那层碧色的轮廓都在一层层剥落。
她走到伊洛温面前，蹲下身。
伊洛温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她时，那浅碧色的瞳仁缩了一下。
它想站起来，但四条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只能在原地徒劳地蹭着草皮。
露奈娅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它额头上方三寸的位置。
“别动。”
整个藤蔓空间里翻涌的能量瞬间凝滞了一瞬。
没过多久，伊洛温的挣扎停了下来。
露奈娅的掌心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
那光没有温度，也没有声响，只是一层一层地往下渗。
穿过皮毛，穿过血肉，直抵血管深处。
暗紫色的蛇在银光的触碰下发出无声的嘶鸣。
一条接一条从伊洛温的血管壁里被剥离出来，顺着银光的引导往上走。
透过皮毛，汇入露奈娅的掌心。
毒素在她掌心里凝成一团，缩成一颗钻石大小的结晶，被她随手甩到一旁的地面上。
结晶落地即碎，化成一股黑烟散入夜空。
伊洛温的身体猛地一松。
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浑身的颤抖从狂暴变成了细碎的痉挛。
皮毛上的焦黑痕迹在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碧绿的底色。
角上的新芽又鼓了起来，焕发生机。
露奈娅收回手，看着它。
“伊洛温。”她的声音平淡，“你是怎么得到希尔瓦克斯元血的？”
伊洛温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它垂下头，鹿角触到地面，用一种低沉而沙哑的语言回答了。
那是魔兽的语言，从血脉深处发出来的频率。
每一个字都带着敬称的沉度，如同臣子在面对君王。
“龙主殿下，爱莉安小姐不知从哪里得到，我看出她的焦急，这才不得已吸收元血，还望您恕罪。”
说完，头垂得更低了。
鹿角上的新芽在空气中微微发颤，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
露奈娅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原地，竖瞳里的光缓缓收了，瞳孔从细长恢复成正常的圆。
伊洛温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四条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能站稳了。
毒素被清出去之后，它体内的碧光开始以一种稳定的节奏流转。
从角根到脊背到四蹄，贯通全身。
露奈娅抬脚，一步一步走向伊洛温。
每走一步，周围的藤蔓都无声地退开一寸。走到伊洛温面前时，她停下来，抬起手，掌心落在它的头顶上。
“算了。”露奈娅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既然能得到，还有能力控制元血。就说明你血脉等级足够进化。”
她的手在伊洛温头顶微微收紧了一点。
掌心的银光再次亮起，但这次不是抽取，而是注入。
那光从头顶灌入，沿着鹿角一路往下，穿过每一道血管，每一条经脉，每一寸皮毛。
伊洛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深处松开了。
露奈娅俯视着它，竖瞳再次浮现，银蓝色的光从她眼中灌入伊洛温的瞳孔。
她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古老的，无法违抗的重量。
“我，始祖之龙，露奈娅，准许你进行血脉进化。”
掌心的银光暴涨。
伊洛温仰起头，鹿角上的碧光从根部开始往上走，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沿途的花从角根开到杈尖，一朵挨着一朵，密得看不清杈影。
脚下的藤蔓从土里重新钻出来，这次是纯正的碧绿色，绕着它的四条腿往上缠。
缠过肚子，缠过脊背，在鹿角顶端汇成一圈光冠。
它的身体在光中开始变化。
骨架在拉伸，皮毛在褪去又重生，蹄下的苔痕从碧绿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墨色的绿。
那双浅碧色的眼睛在光中缓缓闭上，再睁开时，瞳仁深处多了一道银蓝色的竖纹，和露奈娅的一模一样。
进化，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