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奈娅掌心的银光灌入它头顶的那一刻，整个藤蔓空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碧光从伊洛温体内炸开，没有循序渐进，没有层层递进。
一瞬间就从皮毛底下喷涌出来，将整个身体裹成一团刺目的光茧。
光茧表面有纹路不断流动，如同古老文字在自行书写。
纹路每经过一处，就留下一道金色的痕迹，角根，脊背，从大腿到蹄尖。
金色的线条在碧光中逐渐成型，就好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它身上描出了血脉的图谱。
鹿角在光中发出咯吱的声响。
原有的枝丫在生长，新的分叉从角根处鼓出来。
一细嫩的芽尖在空气中迅速硬化，变成和主干一样的质地。
整副角比原先宽了近一倍，枝丫交错层叠。
角上的花没有再凋谢，而是连同新芽一起，被金色的线条串了起来。
从角根到杈尖，一条条金线贯到底。
光茧持续了大约五个呼吸，然后从中间裂开。
伊洛温从裂口里走出来。
它的体型比之前更大，四肢更为修长。
皮毛从原先的草绿变成了一种深沉，带着金粉质感的墨绿。
金色线条也没有消失，留在了皮毛之上，从角根一路延伸到尾巴。
就像是与生俱来的纹章。
每一步踏下去，蹄下的苔痕都泛着极淡的金光。
它转过身，走向爱莉安。
爱莉安还躺在石板上，身上盖着赛兰娜的外袍，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伊洛温低下头，鹿角上的金色线条亮了一下，一缕极细的光从角尖渗出，落在爱莉安眉心。
那光渗入皮肤的一瞬间，爱莉安的身体微微颤抖，胸腔剧烈起伏，心跳重新变得有力而清晰。
赛兰娜就在旁边，看着爱莉安的脸色回暖。
嘴唇从干裂起皮变回湿润的淡粉。
爱莉安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半边夜空。
星星在藤蔓缝隙间一闪一闪的，暗紫色的光已经彻底褪了，只剩下正常的墨蓝色天空。她眨了眨眼，觉得浑身酸软，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后脑勺底下有什么东西温温的，软软的，还在轻轻起伏
她偏过头，视线往上移，先看到一截下巴，然后是嘴唇，鼻梁，眼睛。
赛兰娜正低着头看她。
那张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碎发垂下来搭在额前，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赛兰娜。你，你怎么来了？”
她想撑着手坐起来，结果胳膊一软又栽了回去，后脑勺重新落回赛兰娜的腿上。
赛兰娜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你先躺着休息一下。”
“我，伊洛温……”爱莉安的眼珠转了转，记忆在缓慢回笼。
藤蔓，元血，伊洛温跪下去的样子。
她猛地瞪大眼，挣扎着又要起身，“伊洛温呢？！”
“它没事。”赛兰娜的手稳稳压着她，“露奈娅进去了，把它带出来了，它进化成功了。”
爱莉安的动作停住了。
“……露奈娅？”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赛兰娜的肩膀，看向后方。
然后看到了那个站在几步之外的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幽蓝的眼瞳，背后收拢的翅膀还泛着极淡的银光。
她站在那里，身形高挑，面容沉静，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不属于凡尘的气场。
和之前那个孩子完全不一样“她，她是露奈娅？”
爱莉安盯着她看了很久。
前几个月这孩子只是六岁模样，现在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哎，我第一次看到她也是震惊的说不出话”赛兰娜无奈的摇头。
“露奈娅？”爱莉安的声音这次带上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都长这么大了？”
露奈娅微微偏了一下头。动作里有一种淡淡的笑意。
“爱莉安姐姐。”“好久不见。”
爱莉安刚想开口说什么，视线忽然越过露奈娅的肩膀，定住了。
露奈娅身后，藤蔓的残骸之间，一头鹿正慢慢走出来。
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四肢修长有力，皮毛在夜色中泛着墨绿与金粉交织的光泽。
角上的枝丫多得几乎数不清，每一根都挂着未谢带有金线的花朵。
浅碧色的瞳仁深处有一道银蓝色的竖纹。
伊洛温走到她面前，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雨后青草的气息。
它蹭了蹭爱莉安的眉心，动作和从前一样，只是额头比从前宽了，角比从前沉了。
“伊洛温”爱莉安的声音终于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在喉咙底的哽咽，“你成功了。”
它抬起头，鹿角上那些金色的线条忽然亮了起来。
一缕极细的金色从角尖渗出，顺着空气流下来，落在爱莉安的手背上。
那金色一触到皮肤就渗了进去，像一滴水落进干裂的土里，瞬间被吸收殆尽。
那股力量从手背一路暖到胸口，汇入四肢。
方才还软得像面条的胳膊忽然有了力气，昏沉沉的脑袋也忽然清明了，连呼吸都变得深长平稳。
爱莉安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伊洛温。
进化之后，它的额头上有金色的纹章，角上有银蓝色的光。
爱莉安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出来。
她的手从鼻梁滑到角根，指尖拂过那些新长出来的枝丫，又顺着金色的线条摸到它的脖颈。
“辛苦了。”她轻声说道。
伊洛温没有出声，但鹿角上的花在夜色中微微亮了一瞬。
赛兰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的漏出笑容。
“妈妈。”露奈娅忽然开口，出声打破这份宁静。
“我们该进去了。天亮之前，要把伊洛温带回总督府。”
赛兰娜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弯腰提起药箱，走到爱莉安身边，伸出手。
“能走吗？”
爱莉安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脚步已经踏实了。
伊洛温走在她身侧，鹿角上的金光一明一灭，像是为她在夜里点了一盏灯。
露奈娅走在最前面，翅膀微微张开，银蓝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几人都没有说话，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