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走上天台的路没有想象中漫长。一级,三级,六级,我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八级。
转过楼梯的拐角,我在原地怔了一两秒,才意识到平日里一直紧锁的门此刻却半掩着。
就像一直在等待我一样。
坦白的说,我曾一直隐隐期待那扇紧锁的门能成为迫使我回去的不可抗因素。
但刹那间,我所有的退路好像都被堵死了,突然升腾起的冲动不容许我再回头。
我冲上台阶,紧握住冰凉的把手。
阵阵鲸语声从门背后传来。
用力一拉,天台上开阔清冷的空气向我拥来。
“小心!”
看到那个趴在护栏边缘的身影,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冲了上去。
她抬起头,投来短短一瞬的一瞥。
我们的目光短暂交汇,她的眼里略带惊愕。
然后,她轻盈的往旁边一跳。
如果再冲下去,恐怕掉下去的就要是我了。情急之下,我赶紧双手撑住护栏卸力,才避免了因速度过快而冲出去的悲剧发生。
粗粝的铁锈磨痛手心,我面朝水泥地大口喘着气。楼顶的空气冰凉,鲸啼声萦绕在耳畔,我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刚刚那道身影在我的脑海中也渐渐清晰。
我痛苦地眯起眼,希望自己只是看错了,但傅汐冷淡的声线还是在我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满。
“你……怎么会上来?”
心中哀鸣了一声,我转身对着她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看到你在护栏边上,下意识就冲上来了……”
“那你上来干什么呢?也是为了从这里跳下去吗?”她的语气随意得不像是在讨论违反校规或是生死大事。
尽管略比我矮些,但她漆黑的眼眸里却流露出一种强大的气场。
我一时语塞,耳畔的鲸声渐渐淡去了。
她的目光越过我又回到了天空中,淡淡地补上了一句:“你刚刚好像把别人也引上来了。”
我转过身去。
林庸扒着天台的门,整露出半个头,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同在天台上的我和傅汐。
糟糕透了。
我急忙比着“嘘”的手势向林庸冲过去。
希望不会有更多的人循声上来,尤其是老师。
我很好奇,傅是什么很稀有的姓氏吗?
就算如此,和一个人都姓“傅”又能说明什么呢?但不知为何,自从我和傅汐坐进同一间教室的那一刻起,在大家的眼中我俩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一种近乎情侣的亲密关系。
她倒是没什么表示,一贯是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但对我来说,尽管也试过不去在意,但与她共处,甚至有一点贴近的距离,还是会感到尴尬。
果不其然,一回到教室,林庸就问我:“刚刚我看到了什么?天台约会吗?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我对此的回应是两个字的国粹,然后随便找个解释搪塞过去。
“显然,我只是看到天台的门没关严,然后看到她站在上面,所以试图见义勇为罢了。其实是场误会。”
幸好林庸没有纠结我为什么能看到天台的门没有关严,而是转而感叹道:“感觉好久没见到傅汐了,没想到她今天中午回来。”
话音未落,傅汐踩着预备铃的铃声坦然地走进了教室,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班里其他的人自然或多或少向她投去了惊奇的目光,夹杂几声惊叹。
但最终没有人上去问候她。
林庸趁着刚进教室的“阳光”还埋头整理资料的时候,用手肘碰了我一下。
“你真的没考虑过傅汐吗?虽然性格有些冷淡,但长的还不错……”
“滚。”
“还是个傲娇,好嗑。”
……
并不是说阳光的数学课无聊,只是我的思绪不可遏制地随着鲸声飘到了天上。
尽管冲上天台的经历出现了一些意外,但我还是如愿看到了天空,只不过不出所料的空无一物。
心底泛起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沮丧。
自从鲸声打破我平静的生活后,又是多少天毫无变化了。
仅仅是听到那些萦绕不休的声音,反而让人越来越烦躁。
“傅聪。”
我应声站起,但是垂手而立,试图以清新而自然的微笑掩盖自己一点课都没听的事实。
“这道题……”
“不会。”
阳光的话才说到一半,我便出口打断了他。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
“不会?那你有什么思路吗?”
不出所料,阳光按照惯例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就像有一套提前设定好的程序。
对的,从很多方面来说,阳光的很配得上我们私下形容他的“人机”。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鲜明的表情,嘴角带着他惯常的神秘弧度。
而自从被叫起来的那一刻开始,对黑板上题目的紧急思索在拖延之下也终于有了些眉目。
“先化简……”
…………
经过三言两语的纠缠,我总算是在阳光的引导下解完了这道题。
我如蒙大赦地坐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并不在课上,便从后门溜出去打算上个厕所。
忘了说了,阳光确实是个人机,所以他也不管这些。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给我的额头带来了些许清凉。
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没有什么事情要做的我反而显得无所适从。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我还是有种委屈到即将泫然若泣的冲动,急切地想要吞下什么东西去缓解。
我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摇了摇头。
我似乎在渴望一种感动。
也是走到窗边,抬头仰望天空的一瞬。
鲸歌响起。
毫无预兆。
第一次,它在我耳中不再带有那种孤独的感觉,而是对某种东西的赞颂。
我忽然觉得那种我期待的东西是如此真切,即便我知道我不久后就会失去这种感觉。
我与天空如此紧密相连,也因此远离大地。
也许只是几秒后,我慢慢垂下头。数学课依然在等待。
或许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