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剩下的时间里,我再也没起过上去的念头。看的时候门也是锁的紧紧的,好像之前的事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
放学回家,我躺在床上翻阅着积压了一周的消息。
更新的小说和视频,游戏的新活动,群里99+的消息……
越往下翻,我就越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我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才突然意识到“听海”已经整整一周没有给我发消息了。
平时她总会跟我讲平时看鲸的经历,闲暇时还会提到平时读的书,周周都不重样。
我翻过我俩的聊天记录。
“难过”“困了”的字眼一个接一个跳入我的屏幕。
心中不知从何而生一种不安感。
也许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把她当成了我的……知己?
“在吗?这种怎么不见你的消息了?”我赶紧发消息过去确认。
还好,她不久就回复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周回学校了,之前是家里有事才请的假。”
“好在学校里也能看见鲸,甚至只要上天台就能摸到。”
我想起自己在天台上的倒霉遭遇,不禁感到有些不平衡。
“你们学校的天台不会上锁吗?”
“撬锁是一门很简单的技巧。”
这样的事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出来了吗。
“希望不要被人发现。”我感叹于她的大胆。
“不过第一次我忘记把门反锁上了。有个可恶的男生上来后一番大叫把鲸给吓走了,还莫名其妙说什么担心我跳楼。”
看着“听海”把我这周的经历忽然说出来,我的手指停下了打字的节奏。
转而点开她的主页查看。IP地址确实是在一个省。
但仅凭此就猜测对方是我那成天阴沉沉不说话的同学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些。
怎么看都有可能是我想象力太丰富了吧,这种程度的巧合又不是不可能发生。
但是,要怎么才能旁侧敲击地确认一下呢?
“但是除此之外学校就没什么意思了,上课一个人无聊死了。”
有了。
“是啊,我跟你讲讲我那个数学老师,他外号叫‘阳光’……”
我随便把阳光几件人机感爆棚的代表性事件讲了出去。
然而“听海”却一直没有回复,留下了一段紧张的空白。
直到很久后,她才狐疑地问:“你数学老师的外号叫‘阳光’?”
“嗯。”
“你是竹城中学的?”
“你怎么知道?”
“没事,没事,我只是发现我们还算是同学……”她似乎很想摆脱这个话题。
“你都这么问我了……你不会真的是傅汐吧。”我突然跳出对话节奏反将了一军。
“……”
“你是傅聪?”
一个少女无力地倒在自己的床上,我想象着,试图消化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
尽管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但我却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
原因很简单,一想到聊了一个多月人生话题的网友竟然是学校里阴郁的同学,我已经不知道周日返校该怎么面对傅汐了行,更是不知道被班里人知道会怎么样。
对不可控的未来,过于丰富的想象,过分的担忧,总困扰着我的生活。
值得宽慰的是,那还是下一周的事,这个周末,至少还能休息休息……
“我好像看见鲸了,你愿意陪我出来看看吗?”
突如其来的邀请打乱了我的节奏。
她发出这样的邀请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我不止一次跟她表达过想看鲸的愿望。
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办法,见面了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但就在我思考要不要去时,这条消息又被她撤回了。
“我看见了。”我只好提醒道,
“你是认真的吗?”
她好像是经过了漫长的纠结,才又怯怯地回问我:“你不介意吗?”
我瞟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周五放学早,现在不过四点,离我爸妈下班回来还有两个多小时。
如果就在附近见一面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远就行。”
“那……你家在哪?”
我发了一下定位。
“那么,就定在这里吧。”
我看了看她发的地址,是一个附近的公交站台,骑车过去大约十分钟。
如果不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的话,还是能赶的回来的。
“好。”
直到我走到很近的地方,才从人群里把傅汐辨认出来。
尽管已经四月,她的半张脸却都藏在高高竖起的风衣领子里,像是在抵御着早已温和的春风。
听到我叫她的名字,她的目光从刘海后抬起来。
然后,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对,但气氛却陷入到了无人打破的尴尬中。周围的鲸啼声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正对着她那双略带阴郁的黑色眼睛,我就像是又回到了在天台上被她盯着的时候,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这才意识到,除了网上的那些聊天记录,我和现实中的她其实毫无交集,也不知该从何谈起那条困扰我们人生的鲸。
鬼使神差地,她的另一个名字从我的嘴里漏了出来。
“额……‘听海’?”
她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随后终于回答道:
“嗯……‘默尔索’?”
她清澈的声音在春日里颇为好听。
我松了口气,这熟悉的称呼似乎消融了我们之间的一点隔膜。
“去哪儿?”
“坐三站。”
在车上,我带上耳机,用音乐暂时盖过了鲸声,为自己创造了一片清净思考的空间。
靠窗坐着的傅汐则一直仰头望着窗外,她的领子放下,不知是不是为了更好地仰望天空中的那头鲸。
看着她脖子周围披散的碎发和高挺的鼻梁,我突然想到了林庸对她长相的评价。
单从好看这一点来说,还是十分中肯的。
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以免被发现在看她,我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
在车上发一会呆,很快就到站了。
一句话没说,傅汐便自然地走在了前面,我则默契地跟在后面由她带路。
兜兜转转,她最终把我带到城郊的一栋废楼前。
“这种地方真的是我们可以进去的吗?不会有人管吗?”
我用目光一层层往上数去,一共八层,显然属于高风险地区了。
“就算有人的话,偷偷溜进去就行了,我之前就是这么干的。”
虽然话如此,但傅汐显然没有遮掩的样子,而是直接穿过杂草,向大敞的废楼走去。
“那这和鲸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我们要到楼顶上去。”
废楼的墙大多数都从未被封上过,只有一些称重的墙和柱子,光从四面八方漏进来。
脚下的地板不知是水泥还是石板,当爬到六楼的时候,我向下看了一眼,突然想起来曾经刷到的视频里提过,这种废楼的地面都是极不牢固的。
这样一来,每迈出一步,我都好像听见脚下传来令人不安的碎裂声。
傅汐一转头,看见已经被她拉下老远的我。
“你怎么走不动了?”
我把我的担忧说了出来。
“这个啊,没什么好担心的。”
傅汐像是没认真听一样,毫不在意地继续爬六楼到七楼的楼梯。
“据我所知,如果你掉下去的话,鲸会把你接住。”
显然,这样的说法难以使我安心,甚至让我有一种被忽视的不爽感。
但看着傅汐毫不犹豫向上走去的背影,我也不能就停在这里不是吗。
幸好直到我追着傅汐一路爬到楼顶,都没什么意外发生。
已经是五点有余,在四月,太阳已经略泛晚霞的橘红了。
尽管可以欣赏夕阳,但我还是看不见鲸。
傅汐则是在登上楼顶的那一刻便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许多,朝着远方手搭凉棚望了起来。
“真好啊……”她喃喃地说。
“怎么了。”
“没什么,第一次有人陪我一起看鲸罢了。”
“但是我看不到欸?”
傅汐已经快乐地哼着歌眯上了眼,似乎我在她旁边只是一个空气人。在低头短暂思考后,她以认真的表情给出了答案:
“嗯……你试着可以想象一下。我也会想象它的声音的。”
“什么?”
“没关系,我可以讲给你听嘛!现在,它大概在离我们五百米远的地方,在公园上面飘着。”
傅汐伸出一只手指着她所说的方向。
顺着她的指尖,我看向空无一物的天空,尽力把所有的想象力都集中上去,勾勒一个我在网上搜索的视频里才见过的外形。
“鲸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或许有点白吧。现在,还没有怎么动。”
总算,鲸的形象在我脑中初具了一点眉目。
只是离亲眼所见的真实感还差的远呢。不如说,肯定也是做不到的。
“现在到你讲给我听了。我也一直很好奇,鲸的声音是怎样的呢?它快乐吗?”
我刚想下意识地回答“不”,但想到这个答案似乎并不适合傅汐,于是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如何描述鲸的声音呢?空灵、遥远……
一连串的中性词在我脑中浮现出来,我突然感觉它也不一定如我所想的那样,是一条孤独的鲸。
之前的那种错觉,不过是我对它一直以来的刻板印象罢了,又或者是我自我感受的体现。
恰似为了回应我内心的情感,鲸在这一刻发出一声嘹亮的啼声。
我好像看见它朝我愉快地摆了摆尾巴,于是欣慰的笑了。
唯一令人沮丧的是,它的实际位置和我之前的想象出现了大约π/3的偏差。
傅汐在旁边一直眼巴巴等着我开口。
“它,应该是快乐的吧。”
傅汐却显得不满意。
“我不要听你的感受,你只要把声音描述给我听就行了,判断什么的还是我自己来做。”
可恶啊,刚刚激起的分享欲就这样硬生生被掐灭了。
“声音这种东西又没有看见的那么好描述。不过好吧,硬要说的话,鲸的声音是通透的,好像能直接达到身体深处,频率很高。”
傅汐点了点头,然后闭上双眼,似乎是要隔绝视觉上的干扰。
或许我也该试试堵上耳朵。我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那样怕不是连鲸在哪里都找不到了吧。
到最后背对着它,然后被嘲笑一场……
就在我自嘲的当头,傅汐突然睁开眼,说:“要不我们给这头鲸取一个名字吧。”
“嗯?”
“你想,我们一直它呀它呀的叫,鲸万一也会不高兴呢?”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吗?”
“莫比·迪克?不好不好,那是一头白鲸。你都叫‘默尔索’了,一定也读过很多书吧,你有见过什么很适合的鲸的名字吗?”
“不是这样的……我不怎么读书,《局外人》已经是我为数不多的的中篇储备了。”
平时阅读只是为了兴趣,学校开的书单我往往一本都不想看,而是自己在网上随便搜搜。
有时往往只是一时的兴趣,甚至只是被一个简单的词震撼到,就会忍不住买下来。至于会不会看完就另说了。
零花钱总是不够用。
不过,“莫比·迪克”这个名字依然在我的脑海中引发了些许回响,或许,我还真的有幸读过包含了这个名字的书。
“你读的书很多吗?”
“还行吧……不过,都是被家里人逼着看的,真正喜欢的没几本。要是这样的话,我们该叫它什么名字?”
“就‘水晶’吧,我觉得没必要纠结这么多。”
傅汐显然有些不服气,想想出一个更好的名字取而代之,但鼓了一会儿脸颊,还是妥协了。
“好吧,确实没什么更好的了。”
紧接着,她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远方大喊道:“水晶!”
“这又是干什么?”我被她吓了一跳。
“取了名字就是要喊给它听啊。更何况,在这样空旷的地方大喊一声,心情也会变好很多。”
“可能是这样的吧。”我的心里也有些蠢蠢欲动了。
耳边的鲸声突然发生了变化,频调骤然拔高。
想象中的鲸在我的视野中一下子放大了许多,好像正向我冲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种下意识的视觉反应究竟从何而来,便听见傅汐的声音:
“游过来了!它听得见我们在叫它!”
多普勒效应。
“现在呢,它游到哪里了?”
“在你面前,只要你一伸手就能摸到了。”
傅汐巴巴地看着我眼前那块区域,显然是想忍不住想上来摸一摸了。
而我的前面,在我眼里,却空无一物。
仅仅是夕阳照耀下,楼顶一片开阔的空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光的折射能证明水晶的存在。如果仔细看的话,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在看得越清楚的地方,想象力就越无从发挥用处。
然而,水晶毕竟就在那里。我迟疑着向前方伸出手。
“往左一点,再往上一点,向前向前!好,你摸到水晶的额头了!”
傅汐很忠实地充当了指挥的角色。
手上的感觉说不清有什么不同,空气是冰凉的,凝滞的。
然而,这本就很像一条鲸的表皮了,如果再潮湿些,那就更像了。
更何况,耳边响起了两声较短促的欢快鲸啼,就像小狗被主人抚摸后发出的叫声。
“到——我——啦——”
与我的拘谨不同,傅汐一把张开双臂,纵身一跃,就扑到了水晶的身上。
当然,从我的视角来看,她则是以身体微微前倾的不可思议角度在空中维持住了平衡,双臂张成巨大的环形,与身体一同围成一个巨大的弧面,看起来甚是诡异。
“水晶,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
短促的两声,像是轻快的回应。
这就是能看见鲸的人的特权吧,交流如此直接不带猜想,甚至不需要我作为中介。
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直到双脚被微微抬离地面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水晶的声音逐渐寂静下去,我知道如同往常一样,它已经飞走了。
时间已经将近五点半,天色发暗,必须赶紧回去了。我和傅汐互相道了别。
但在我下楼的时候,她又从背后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她的脸上依然带着刚才兴奋留下的潮红,但双眼里的不安神色更像那个在学校里默不作声的傅汐了。
“我不知道……但我很不擅长社交,如果刚刚有什么让你不高兴的地方,我能请你原谅吗?”
就像一只独自面对黑夜的小动物。
我猜,这番话她应该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又或者,甚至对很多人都想要说过。
但如果是我的话,恐怕连一次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吧。
我有被她搞的不高兴的时候吗?
我顿时回想起在学校天台上被她冰冷的语气吓到灰溜溜离开的时候,与她初见面时被对她的刻板印象尬出沉默的时候,在刚刚上楼的时候的担忧被无视的时候。
如果问我对她的第一印象,那大概是冷漠,自我,或者有些不近人情。
然而,在刚刚短短的几十分钟里,这片贫瘠的水泥楼顶,以及站在其上的她,已经在我眼中变得亲切起来。
所以,答案是不假思索的:
“不,你只是……很可爱。”
傅汐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跟她背后仍在燃烧的夕阳一样明亮了。
其实我还有很多的话想说。或许我觉得已经都隐含在短短的一句话里了,但只有我能读得出来。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只会想象而不善表达的人。
比如说,我其实很羡慕傅汐的那种尽管会冒犯很多人却不自知,永远不会感到自责的心理状态。
其实比起我,她更适合那个无拘无束,游弋于天空的鲸的形象。
就像“默尔索”,那个使我向往的——局外人,她对我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