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气喘吁吁地把自行车推进车棚。
这一路上我都快把车蹬子踩出火星了，才勉强在六点的安全时间前到家。
口袋里的手机一路上不时振动，傅汐的消息已经在我口袋里躺了有一会儿了。
我边用钥匙打开家门边掏出手机。
她已经不再用论坛的私信功能了，而是改发了绿泡泡。
身为两年同窗，虽然之前从没有过交集，但绿泡好友还是有的。
我走进书房，采光一如既往的差，更兼已经快要天黑，里面已经布满了家具的阴影。我顺手摁开了台灯。
“今天真的很开心。”
“下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来呢？”
我坐在书桌前想了想。其实并不是没空，但如果每周都要出去的话，对我的自由时间还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更何况根据我的经验，像看鲸这样的事情，很快也会失去其新鲜感，就像我很快就对天空中的鲸声不再感到奇怪一样。这么看来，还是婉拒她更合适。
“我时间很紧，到时候再说吧。”
“哦。”
傅汐悻悻地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包。
“对了，你绿泡泡名字怎么不叫‘默尔索’啊？害的我之前都没认出来你。”
我刚想解释，就听到家里大门处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我不动声色，轻车熟路地把手机调成静音，再扔进一旁的抽屉里。
桌子上早已摆好了用作掩护的作业和笔，作业是在学校里做了一半的。
其实，无论现在回家的是我爸或是我妈，他们可能都不会为了这种事而大发雷霆。
然而，当他们以失望的语气问出那句“你回来后一点作业都没有做吗？”时，我总会感到深深的羞愧。
或许是因为他们就这样把那份失望毫不掩饰地抛给了我。
所以，我总是很小心地避免冲突的发生，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学习、交友、时间规划……向来如此。
在他们眼中，我或许永远会是个令人满意的优秀高中生吧。
有时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离开他们，他们能想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应付完我妈回来后日常的寒暄，我便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的目光扫过右手边的书架上摆着的一排书，努力从书名开始回想里面的内容，却从不记得有过什么叫“莫比·迪克”的鲸鱼。
但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却挥之不去，甚至印象越来越深刻，我很肯定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名字。
我又不方便拿出手机上网搜索，就把这件事暂时搁到了一边，从书架上抽出了另一本书。
正好傅汐问了我那个问题，如果再重温一遍《局外人》的话，说不定我能给出更好的回答。
吃过晚饭后，我照例可以玩一会儿手机。
“说实话，今天在上面我都不知道该叫你什么。第一次叫了你的网名，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在吗？”
“在吗在吗人去哪里了……”
我接着两个小时前的话题继续回答。
“刚刚家里人回来了。”
“如果是我的个人喜好的话，那还是叫我‘默尔索’吧。”
“咦？你不喜欢你的本名吗？”
傅汐似乎是永远都在线一样，一如既往地秒回我的消息。
她家里人从来不管她吗？如果这样的话，那又是一个令人羡慕的点了。
下次试试大半夜给她发消息。
“算是吧。这么普通的名字，简直就是一个庸才一拍脑袋却决定了别人的人生大事的感觉。”
“你给水晶起名字难道不是这样吗？”
一定要趁机攻击一下我吗？这一点都不可爱好吧。虽然当时也确实是随便想的就是了。
“水晶真的觉得它的名字普通吗？我觉得它挺开心的。”
“倒也是……如果你更喜欢网名的话，那为什么你绿泡泡是实名上网啊？”
只是因为和父母也有着好友，所以顺着他们的意见老老实实设了头像和名字。
不过，不只是绿泡泡，任何可能和身边人产生交集的社交软件，我都用着普通的名字。
硬要说的话，论坛反而才是个例外。
我最不敢想象的事情之一，就是有人会在现实中问我为什么要叫“默尔索”。
“啊……那我还应该问嘛？”傅汐似乎是被我的语气吓到了。
“就是因为对一般人说不出口，所以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才会很乐意讲出来吧。”
“默尔索”不是我的自喻，而是一个我向往的形象。
谁会愿意承认自己希望成为一个想主动把社会赶出自己的世界的人呢？
但我真的很希望能成为一个单纯顺应自己意识而活的人。
对傅汐解释着，却能感到有一种内疚和背德感紧紧缠绕住我的内心。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向她说明，当谈起“局外人”时，她的形象总是时不时在我脑中闪现。
其实我的每句描述，现在都不自觉的向她的方向倾斜。
但无论如何，我应该都不会告诉她吧。
胆怯的我，在网上试图藏起一切，努力接近自己所扮演的那个形象。
但归根结底，我永远会停在最后一步前。
我永远无法主动呼唤那些朝向我的憎恶的吼声。
这一辈子，我为那些别人的憎恶内疚。
有时我会想，我和傅汐究竟有什么共同点，水晶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呢？
“我不知道，听你的描述，或许是我们都很孤独，它才会来陪我们？”傅汐试探着问道。
“我觉得不是。不是有林庸什么的吗？如果我在学校里表现得很正常，还是不会缺朋友的。”
“那……对未来怀有某种希望？”
尽管知道傅汐看不见，我还是极用力地摇了摇头。我曾不止一次扪心自问过，对这个问题，至少我的答案是清晰的。
希望如果无法达到，只会徒增痛苦罢了。
在无数次迎合他人地尝试中，我只是在等一切都过去而已。
换句话说，我和默尔索至少还有一个并不令人感到欣慰的共同点。
我空乏了希望，我不想哭。
我为我流下的每滴泪水羞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