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为什么只有我们能看到水晶的问题,最终还是没有一个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傅汐对这件事情很着魔的样子,即便是到了学校也时不时主动来找我讨论,导致林庸已经俨然把我当现充狗看待了。
毕竟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实际上无所谓。
“你真的没有跟傅汐谈上吗?”食堂里,林庸坐在我对面,周围人声嘈杂。
“你问我这个问题至少有十遍了。”
“那为什么她刚刚又来找你说话?要不是我在,你是不是就要重色轻友了?Look in my eyes!”
“那如果我这次回答你是的,你会干什么?”
“你终于要承认了吗?”林庸顿时双眼放光,如同一条在路边看到新鲜巧克力的野狗。
“不,我没有。我只是好奇会发生什么。”
“先昭告天下,再一拜……”
“行我知道了。所以我会第十次告诉你没有谈。”我在他说出更逆天的话前打断了他。
林庸不服输地叫道:“那你解释,为什么她一到下课就要跑来找你说话?她以前可从来不是这样的!”
“首先,你夸张了,她肯定没有一到下课就来找我。然后,我怎么知道这是为什么?万一我比较有男性魅力碰巧你又有点肾虚……”
我知道林庸没有真的生气,但他还是把筷子拍在餐盘上作势挥了挥拳头。
但不知为何,尽管他大张着嘴朝我喊着些什么,声音却一下子变得很遥远。
我立刻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先前嘈杂的食堂像被人按下了音量键,就像是从水下听水上的声音一样,带上了浓厚的压抑和失真。
我冲出食堂,往教学楼奔去。餐盘扔给食堂阿姨,落下时在我身后发出的是奇怪的一声“啪”。
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八成和傅汐跟水晶有关。
尽管没有亲自确认过,但我猜得到能在哪里找到她。
几乎每个午休她都不在教室,而我在经过楼梯间时只要抬头,总能看见天台的门掩着。
明明知道这样做的风险,却从来不把门锁好,我能猜到她在等我。
我只是没那么热衷罢了。
在跑到教学楼下时,听觉突然恢复了正常。
周围又是学校里的风声,人说话声,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
我略迟疑了一下,还是爬上了往楼顶的楼梯。
或许今天,也是时候去见见水晶了。
我推开那扇一直等待着的门,却看见傅汐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里噙着泪花,紧紧咬着牙。
撞见她这番狼狈的模样,我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
傅汐刚刚张口欲答,我们就同时听到身后的楼道传来了人奔跑的声音。
不知为何,刚刚在楼下听到的脚步声一路追了上来。
目标很明确,就是我们所处的天台。
我反手把门锁上,却一心急弄出了关门声。
那脚步声迟疑地停在了门背后,随后门锁处传来奇怪的“咔擦”声。
我转向傅汐:“这锁撬起来难吗?”
“这种破得不行的筒式锁,用学生卡都能把锁销顶开。”
“那我们是不是只能坐以待毙了?”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不希望被抓到违反校规的现行。
但环视四周,天台一览无余,根本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没有办法了。”傅汐揉了揉屁股,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摆出一个起跑动作。
然后,朝着护栏的方向开始助跑。
“喂,你要……”
傅汐先一跳踩上栏杆顶部,然后毫不迟疑地蹬踩借力,往外纵身一跃。
理智告诉我一点声音都不能发出,我的尖叫被堵在喉咙里。
她向天空伸出一只手臂,好像要抓住太阳。
她的动作定格在我的视野里,好像永远不会坠落。
耳边的声音又一次如潮水般消退了。
但是时间没有变慢。傅汐的确没有掉下去,我才反应过来。
她在空中抓住了水晶,然后带着它一起向我飘来。她把空闲的那只手伸向我。
“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啊!”
她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在对我喊。
身后的门估摸着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就当是背水一战了。
我学着她的样子,助跑,起跳,飞跃。
跃出栏杆的那一刻,完全的失重带给我一种好像飞行的错觉。
如果我掉下去了……
这样的想法不合时宜地出现。
我抓住了傅汐指尖的那一抹冰凉。
视野立刻被阴影所笼罩,一个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在我头顶,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我好像突然被栓在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轮上,重心被离心力甩得快要飞离身体。身体四周突然涌现出巨大的阻力,好像我身在水中而非空中,二者互相冲突,几乎要把我的手臂给拉断了。
“别……松手……啊!”傅汐声嘶力竭地吼道,显然跟我经历着同样的痛苦。
但这仅仅是短短一瞬,好像是在空中画过了一个巨大的半圆,我和傅汐都被抛在了水晶的背上。
水晶长长地鸣叫着,像在欢迎我们两位乘客。
“欸,这是水晶的声音吗?”
傅汐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确确实实是站在水晶的背上。脚下传来实在的感觉,它蓝灰色的脊背也不再是我的想象,而是的的确确可以看见的东西。
我和傅汐心领神会地相看一眼,她的眼底满是惊喜之色。
经历了刚刚这一番折腾,我的手心早已沁满冷汗,死死地捏着傅汐的手不放。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立刻略带惭愧地放开了傅汐的手。
“啊啊啊……”
就在我们的接触断开的那一刻,脚下的水晶突然消失不见,我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要开始下坠了,惨叫不迭。
好在,脚下的实在感没有变,似乎只是视觉上水晶消失了。
“怎么了?”
傅汐见自己的手突然又被我一把握住,两颊泛起了丝丝绯红。
“就在我松手的时候,水晶就消失不见了。”我喘着气解释道。
“好像只有我们互相接触的时候,我们的感觉才能互通。”
傅汐点了点头。
“抬头。”
“什么?”我顺着傅汐的指示抬起头,顿时被惊到说不出话——
我看到了整个倒悬的竹城。
城市里平日高不可及的摩天大楼的楼顶此刻反而成为了离我们最近的几个点,街上的人在我们看来则微小如蝼蚁。
身处空中的时候四周都是一片碧蓝,没有什么参照物,此刻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倒立的状态,空间上的错位带给人一种晕眩感。
但我却没有感觉自己的血液正涌向大脑的不适:重力依然将我牢牢束缚在水晶的背上。
尽管无法通过万有引力定律解释,但应该说,其实是整个世界相对我们倒悬了过来。
我和傅汐伫立在天蓝色的沉默里,没有人想率先打破这种如梦似幻的氛围。
以尚可辨认的竹城中学操场为参照物,我找到了我们刚刚飞离的天台。
或许我们不会再回去了。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却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淡淡的满足感。
“跟从地图上看真是完全不一样啊……”傅汐感叹道。
我们俩都悠闲地在鲸背上仰面躺了下来,将整个城市收于眼底。
傅汐指着头顶城市的某一点说:“那栋就是我们竹城里最高的大厦了,我打听过,上去是没有任何限制的,那里就是我们观鲸的最终目的地了。”
“到这么高的地方干什么呢,不会更危险吗?”
傅汐听闻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才叹口气说:
“我都忘了你看不见水晶了。但是,现在它每一天都在越飞越高,你看,刚刚必须要跳起来才能够到。如果有一天……”
我们再也碰不到它。我明白傅汐不想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再也不会有这样超越想象的聚会和飞行。
经她一说,我才回想起这几天水晶的声音确实轻了许多。
“能找到延缓这个过程的方法吗?”
“我不知道,但现在,也没那么快。”傅汐勉强笑了。
“到时候再说吧,我们不妨先,享受当下?”
水晶一路向北飞着。
北边是我在上高中之前曾经住过的地方。那边的房子更老一些,也因此摆脱了现代社会日新月异变化的命运。
直到现在,我还是能一眼就在头顶找出它所处的位置。
已经能看到环绕竹城的群山了。
竹城是一个藏在山里的城市。在很小的时候,我或许还想过要走出山去竹城外面看看。
但终究,我还是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这片山的环绕。现在住的地方每天已经看不见那些山里,所以也没有什么走出去的执念。
水晶掉了个头,尽管山的高度根本不足以拦住它。
与此同时,它的高度也在降低,逐渐接近城市的顶点。
我明白,无论如何我们还是会回去。
“之前你也从来没有出去过吗?”我抓紧最后的时间问傅汐。
“什么之前?”
“你之前没有和水晶一起飞过吗?那你今天怎么这么果断就跳了出去,不怕从楼上摔下去吗?”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如果掉下去的话,水晶会接住你的。”
一样的回答,但现在我似乎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对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非常奇怪的感觉,只有在你抓着水晶的时候才有。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闻言,傅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我的第一次尝试,没抓牢被甩了下来,屁股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