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答应傅汐一有空就会陪她去找水晶。
“有空会是什么时候?”
“我想,五一吧。”
傅汐盯着我看了好久,最后说:“行吧,希望你不要像上个中午一样找借口不来。”
我几乎要跪下来求她不要露出那副无能又悲伤的样子,我从中只能看到自己的无能。
但到了周一,她的位子却是空着的,根本没有来上学。
我知道她有可能去干什么——只是如果这次,没有水晶接住她的话……
我不敢接着想下去,也不敢翻看手机里的新闻消息,生怕得知自己的担忧成为现实。
尽管我对此并不需要负什么直接责任,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感还是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没有了她的生活也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照旧,上学,下课,聊天,睡觉。
和她一起淡出我的生活的是水晶的声音,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学期刚刚开始时的样子。
少了这些超自然现象的打扰,我的生活自然平静了不少,同时也无聊了不少。
关心的东西又变成了考试,作业和值日。
我试着依然以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对待他们的消失,心里却总觉得留下了一个弥合不上的窟窿。
为什么看到天空中落日低悬的时候,总是会想起过去的那些事呢?
为什么看到窗外白云飘过,总觉得有种无法触及的无力感呢?
口中如麻痹般的干渴感才知道我一下子坐了多久。
我知道我早该起来活动一下,至少喝口水,但眼睛就像被焊在了眼前的题目上死死不动。
如果多做一道,就能再消磨一分钟的煎熬……
我可能可以一直坐下去,更何况,“学习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
就这样填满了我生活的每一丝每一毫。
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望向窗外,盼望着在云间有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心神不宁,我才会在数学周测里考出前所未有的低分。
我的能力自然没有拉胯到那个地步,卷子的难度也值得怀疑,但到了这个地步,不去和阳光探讨一下问题,以显示我做了充分的反思,是没办法面对父母的。
“这题是因为什么错的?”
“题干看错了。”
“这题呢?”
“考试时紧张了,考完试我花了三分钟就想出来怎么做了。”
阳光保持了其一贯的人机本色,只是按部就班地把我的错题一道道扫过去。
最后,他带着一贯的神秘微笑问我:“如果每道题都有错的理由,那你是不是该考满分了?”
“那倒也不能这么说。”我立刻否认。
“那话要怎么说呢?”
“那情况还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我早已习惯了和阳光像互踢皮球一样的谈话方式。
阳光转过头朝向他的电脑,我几乎以为自己可以走了。
“你从小到大成绩都是非常好吗?”他突然问道。
“是。”
“那你觉得你可不可以不犯错呢?”
我下意识地想要回答不能。
在之前父母问到这句话时,它几乎都是以反问的口吻出现的。“你应该犯这样的错吗,傅聪?”然后我会改正,保证永不再犯。
或许我也反抗过。我小时候会因各种各样的理由和他们吵架,但我的意见从来没有被听见过。
他们会用别的方式作出补偿,他们会用比平时更温和的语调哄我上床睡觉,给我的碗里夹更多的菜,突然喊我去和他们一起下棋。
我含着泪接受这些恩惠时,也意识到,我永远不可能赢得自己的胜利。
渐渐,冲突消失了,我开始等待,等待有朝一日我长大成人,把自己的生活握在手里,在等待里,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我改正了所有错误,变得优秀起来,甚至对这份优秀怀着洁癖一样的感情。
但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事情,是等不及的。
“当然是可以的。”我应该为自己而回答了。
“那就不要找太多借口了。要好好改正自己的错误才行。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按照阳光一贯的运行逻辑,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可以走了。
去抛下那些借口重新面对一切。
但我突然想再问一个问题,引入一个新的变量,让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一些。
理科生阳光会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呢?
“杨老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这种事情只有你自己知道吧。是这样吗,中肯而圆滑?
阳光的嘴角似乎比平常多上扬了几分,可能是出于对这个问题的诧异。
先好好学习再说吧。就像他班主任的一贯风格?
“人生的意义是去码头整点薯条。”
尽管知道那张著名的梗图,但能从阳光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我还是大脑短路了一瞬。
不自觉地复刻了那张梗图接下来的对话。
“杨老师,我说的是人生的意义。”
“我不是说了吗?去码头整点薯条。”
“好的。”
尽管是一段无厘头的对话,引得旁边的老师都投来目光,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很满意。
是因为知道了人机阳光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吗?也会开玩笑吗?
但不论如何,这都坚定了我的决心。
我想起《等待戈多》里那两个我忘了名字的流浪汉,只记得他们的昵称叫戈戈和迪迪,合起来就是他们所等待的戈多了。
去结束那漫长的等待吧,去找到戈多。我可以想象未来一年以后我拥有多少可能,并为之心甘情愿等待,却无法想象明天。
因为明天在我眼里太清楚了。在看的越清楚的地方,想象力就越发显得毫无用处。
如果不曾拥有明天,我又该谈何等待未来呢?
我的未来已经被划分好了,他们先占据我的明天,再占据下一个明天。
我早就已经是一个被夺走了未来的人了,在等待里,犯下了很多错误。
所以从明天开始,把它们一一改正。把未来找回来,默尔索在等待那将开始一切的枪声。
阳光突然叫住了正欲离开的我。
“你吃苹果吗?”
我看见阳光手里拿着苹果,办公桌下面有个箱子。
箱子里有很多苹果,窗子外面的天是蓝色的,就像我第一次听到水晶的声音时一样。
———
几分钟后,找阳光问题要有苹果吃的消息传遍了全班,人们蜂拥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