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错了。”
“你觉得我只想听你说这个吗?”放学时被我叫住的林庸显得有些不爽。
“那你还想听什么?”
“你把我当傻子吗?找你和傅汐的交往频率,完全没有要掩饰在搞现充的意思吧。我问你那么多遍,肯定是觉得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我总听见你们在说什么水晶啊什么的……”
恐慌如恶潮一般涌上我的心口。
“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下意识地又想拿谎言把这件事搪塞过去。
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一切又有什么改变呢?
我克制住逃避的冲动,逼自己先对上林庸略带玩味的双眼。
“你保证听完之后别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好的。”林庸似乎不那么有什么惊人之语。
……
我从天空中的鲸声一直讲到关于傅汐去向的猜测。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林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找医生给你进行精神诊断,一个是接受你头脑清醒,但一直认为我是一个可以被你随意戏耍的傻子,你觉得我会选哪个?”
尽管话他这么说,能感觉到谈话氛围明显变得轻松了不少。
“二者皆有可能,这就是答案。”
“不,我哪个都不会选。如果我想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最好的办法是找傅汐确认一下,但她这几天都没有来学校……”
林庸迎着我惊讶的目光,自得地笑了。
“你都快失魂落魄成啥了。来吧,我陪你一起去找她。毕竟就你所说,这可不算什么小事。”
人命关天,我们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有林庸陪着,我总算有勇气拿出手机,在浏览器的搜索栏里输入“竹城 女高中生”这几个关键词。
每输进去一个字,都有种被无数双眼睛监视着的感觉,刺痛着我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
我犹豫了片刻,敲入最后一个关键词“自杀”,然后按下了搜索键。
坠楼、跳河,割腕……
竹城里有那么多绝望的人一下子密密麻麻站在我眼前,我怀着不安一一看过去。
好在,没有什么最近的消息,我松了一口气。
现在尽管不能肯定傅汐百分百依然存于世上,但也有很大的希望。
但在偌大的竹城里,想如大海捞针一般找到一个人,何其困难。
我和林庸先骑车去往傅汐家里。
“独栋别墅吗?她家这么有钱?”
按门铃毫无反应,拨打是她的电话也只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无法通过铃声判断家里有没有人。
我和林庸绕到屋后,透过后花园的落地窗看向屋里,只见一片深沉的黑。
“这些花,一看就像有人打理,但现在却都枯萎了。我猜她不在家。”林庸说。
我不认识花的品种,可以想象,它们都曾拥有或黄或白的鲜艳颜色,也可以想象傅汐曾经站在这些花草中的样子,但现在却像春天过早走了一样黯淡。
“那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是她曾带我去过的废楼。
“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们都来过?”
上楼的时候,林庸脚下的石板被踩出了一条缝,他几乎一脚踩空,跳到一旁后坐在地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大口喘着粗气。
“至少她认为水晶在掉下的时候可以接住她。不过,我也会兜着你的。”
我向林庸伸出手。
他抓着我的手站了起来。
楼顶的空气一如既往清冷,时间也是五点多,和上次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
在夕阳的余晖下,悠长的鲸歌声,傅汐抱在水晶身上的样子,她骤然明亮起来的眼睛,都好像是我亲眼所见一般清晰。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有别的地方打算去吗?”
“还有一个。”
虽然我们从未去过,但却是我最笃定她一定会去的地方。就算她现在不在,也一定来过,也一定会再去的地方。
“那就是我们观鲸的最终目的地了。”
竹城大厦。
在傅汐突然变得杳无音讯后,我不经意间点开了我们在论坛里的聊天记录却意外看到了“莫比·迪克”这个名字,我都快把这个名字忘了。
这个名字出现在她给我分享的的一本叫《白鲸》的书里,或许当时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我才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这回,我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她留下来的话。
“这本书里面有一句话和我们还蛮契合的。‘要是兴之所至,往更高处去,你也不会失望的。你会在星斗漫天的穹苍看到许多大鲸。’”
往更高处去。
是什么吸引着她向上走去?是什么让我相信她会向上走去?
她要追上水晶离开大地的速度,还是想尽可能接近天空?
我无法揣测她的心思,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我们的心思无法永远相通。
但既然,我们分享天空中的一条鲸,我宁愿相信我们之间还有些联系。
竹城大厦并不是什么知名的旅游景点,更兼普通工作日,我们赶到时顶楼空无一人。
“现在怎么办?”眼见暮色已沉,林庸有些手足无措了。
“在这里等她,如果你想走的话就先走吧。”
“那如果,她不来呢?”
我俯身探出护栏,即便无法与在鲸背上的视野相比,这样的高度也足以让我望见环绕竹城的山,让我找回那种遨游于天空的感觉。
只要我知道她会来,我就可以等。
无非是等到春去夏来,地老天荒,等到夜幕先降临,或者生活伸出它的大手,把我从这里抓回去。
今天晚上我爸妈出差去了,一切都恰到好处,是我唯一去等到人生中第一个属于我的夜晚降临的机会。
在夜幕笼罩下,听觉变得更加敏锐,我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然后,傅汐娇小的身形踏入了被竹城夜晚的霓虹灯光的天台。她的半边脸被映成蓝色。
“你来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
看见“默尔索”的那一刻,一切在我眼里好像都停止了。
他倚着护栏的边缘,背后是整个竹城灿若繁星的灯光。
我匆匆往前迈了两步,借着光想要看的更清楚。
“你……怎么会在这里等我?”
“我猜你会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好像他不是猜的而是翻开过一本结局已经注定的书,再念出了那样一个结局。
我就是那本被他翻开的书。
或许真的有能和我心意相通的人。
整整一个星期,我走过了我和水晶曾去过的所有地方,却一直一无所获。
像天空中的鲸这样的东西,本就像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东西。
现在又重归幻想,似乎也如此合理。
那么,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现在我好像找到了。
“是我错了。”
“默尔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之前因为我的懦弱,应该深深伤害了你的感情吧。”
他说的没错。
在约定好的那个中午,我曾眼巴巴盼望他的到来。水晶已经飞得太高,但如果他来的话,把我举起来,或许就能碰到也说不定。我等了他一个中午的约定。
我看不起他犹犹豫豫,心甘情愿把自己困在琐碎日常里的样子。他向我许下又一个飘渺无期的约定,约好他一有空就陪我去寻找水晶。
最让我讨厌的是那份不认真的态度。对他,对我,鲸似乎不是同一种东西。
不是值得为之去活的东西,不是值得为之去死的东西。
我自己先踏上了寻找水晶的旅程。
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休息,向着那并不存在的希望寻找。
如果所有的痛苦都在为着某个时刻,我本以为那会是找到水晶的那一刻。
现在看来,也可以是这一刻。
我终于有人在意的这一刻。
没有书教过我这一刻该做什么。
我的双眼好酸,好想伏在他的怀里。
平生第一次认真哭泣。
“我想做你的弥赛亚(救世主)。”
———
“祝99。”林庸见我们紧紧抱在一起,无奈地评价道。
“你不需要跟傅汐确认一下我说的话的真实性吗?”
“还确认什么啊,你们都这样子了。我从最开始就没怀疑过你。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
“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帮下忙。”
“什么事?”
“替我们告诉所有人,我们先不回去了。”
我们去海边吧。
是谁先提的呢?似乎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想走出群山围绕的竹城去看一看了。
我想去海边见见那据说是粉红色的天空。
而且,对我们来说,去海边,或许能碰巧听到鲸的声音。
或许暑假会更合适。
但我不确定会不会有时间。
但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有耐心到暑假。
我的自行车后面,尽管违反交规,勉勉强强也能坐下一个人。
我坐到他的自行车后面,侧着身子才能勉强坐稳。
我的腰被她环住,从身后一阵阵吹来女孩子特有的体香,第一次在车后座上载人,我骑的有些吃力。
我抱着他的腰保持平衡,脸颊紧紧靠着他结实的脊背,路上颠簸不断。
我们去高铁站吧。
有繁星高悬,有春夜寂静。
连鲸的声音都没有,有两个太过急躁的灵魂,等不及夏天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