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酒馆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尽头的街口，高耸的时计塔出现在眼前。
距离传闻中时计塔怪人出现的事件只剩下半时。
“蕾尔赫，你听过那个时计塔怪人的传闻吗？”
伊洛温娅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蕾尔赫，蕾尔赫仰头，望向那座王都最高的建筑，露出一抹神秘的笑。
“你想亲眼见证一下这个传闻吗？”她笑着说。
“你可别说那怪人是你。”
“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不会是我一个人。”
听蕾尔赫的话中音，伊洛温娅在心底已经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那我就拭目以待。”
蕾尔赫没有作声，她牵着伊洛温娅在人群中穿梭，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时计塔的后门，从口袋中摸出两枚铜币，扔进了窗户纸的缺口。
硬币落地叮铛一响，厚重的木门吱吱呀呀地开了，开门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身旧式的王国军服，拄着一杆断了头的长枪当做拐杖。他佝偻着捡起落在地上的铜币，侧身让开了通往塔上的旋梯。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小怪人。”
老守塔人望向蕾尔赫的目光慈祥，说话时皱得像旧衣服一样的脸颊微微颤抖起来。他又转头望向伊洛温娅，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起来。
“老朽见过四殿下。”
守塔人微微弯腰，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砸，左手便抚上了胸膛。
“你认识我？”
伊洛温娅一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蕾尔赫的手指。
“认得，当然认得。”
“您和王妃殿下可真像。老朽给王妃殿下站了十一年零四十五天的岗，她的骨血，老朽就是瞎了这双眼也认得。”
伊洛温娅的唇瓣微启，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憋了半天才黯然地说了一句“谢谢”。
“是老朽性情了，殿下莫要见怪。”守塔人的拐杖指了指旋梯之上，“快去吧，时候要到了。”
“走吧，伊洛温娅。”
蕾尔赫拉起伊洛温娅的手攀上了旋梯。
旋梯一阶挨着一阶，伊洛温娅想起了废弃棱堡里的那个梦境。
在梦里，她和蕾尔赫爬上了巴别塔之顶，在塔顶的空中花园看了蕾尔赫的舞。那个梦太像现实，让她不禁有些恍惚。
穿着萨珊风情的锦缎裙子的蕾尔赫和面前穿着粗麻布裙的蕾尔赫重叠在一起，她额头的温热仿佛依然萦绕在唇边。伊洛温娅的心猛地一坠，心头却忽然低低响起了一道清脆而欢快的女声：
火，水晶，流星，光，热，疼。
全是不知所谓的词语。
“伊洛温娅？”
蕾尔赫的脚步一顿，她回头望去，只见伊洛温娅停住了脚步，低着头，湛蓝色的眼瞳失了几分光泽。她心头一惊，却猛然发现伊洛温娅右边鬓发里，不知何时混进了几根蓝色的发丝。
“我没事。”但这反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伊洛温娅柔柔地笑了起来，“可能只是塔里太闷了，抱歉，我走神了。”
真的只是塔里闷热吗？
蕾尔赫的心中隐隐忧愁起来。
“真的？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就先......”
“真的没事。”没等蕾尔赫说完，伊洛温娅便打断了她，“你不是还要让我见证那个都市传闻吗？可别半途而废了。”
“你啊...”蕾尔赫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于是她回过头，重新望向旋梯之顶投下的那一缕光线，“就快到了，你应该能准时见证这个传闻。”
“那就再好不过了。”
旋梯的尽头是一扇漏风漏光又漏雨的木门，门槛上爬满了黏腻湿滑的青苔。推开门，锈迹斑斑的巨大时刻数标出现在眼前，高空的风从缝隙里呼啸穿行，卷走了塔里飘散而来的阴沉霉味，这里是王都最高的地方，脏乱是它的真容。守在这里的只有一个迟暮的老者，还有一个时不时会在黄昏出现的少女怪人。
不，现在是两个了。
蕾尔赫的脚步轻悄，猫一般跃上了砖石垒的护栏，“嘿咻”一声坐下，抚了抚裙摆的褶皱，伸出手在身边轻轻拍了拍，示意伊洛温娅也坐上来。
“这就是传闻中的怪人？”
伊洛温娅坐在了蕾尔赫的身边，视野顿时开阔了起来。
目光尽头是耸立在山腰的棱堡，那里早已废弃，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鏖战；
而沿着干路向王都延伸，那日看来像头巨兽一般的城墙如今是如此的渺小；
进了城，先是小贵族们的独栋房，然后便到了权贵们的大宅院，正中心是王宫，这座连王族带侍从官僚卫兵一起拢共住了数百人的王都第一大建筑，如今也只剩下了耳环大小；
再到魔法塔，那一天的惊心动魄犹在眼前；
塞涅河像是一条分隔开上下城的绳子，一边是繁华旖旎，车水马龙，另一边是阴雨霉湿，乌鸦低旋。
等等，乌鸦？王都...什么时候有的乌鸦？
伊洛温娅的思绪随风飘远。
“以前闲下来的时候，我就会坐在这里。”蕾尔赫的声音随着风飘进伊洛温娅的耳中，“怎么样？景色不错吧？”
“你还挺会挑地方。”
伊洛温娅站起身，塔底聚拢的人群渺小得就像是蝼蚁。风带来他们的喧嚣，他们在吵闹什么？哦，大抵是目睹了一次王都的传闻。嗯？怪人怎么有两个？他们一定想不到，站在这塔顶的怪人，居然是他们的王女殿下吧？
“蕾尔赫。”她轻声说。
“嗯？”
“陪我跳支舞吧。”
伊洛温娅的脚尖旋转，轻弯下腰，像是交谊舞中的绅士一般向蕾尔赫伸出手来。
“在这里？”
“在这里。”
“真是服了你了。”
手心与手心轻轻交叠，裙摆与裙摆在风里飘荡。
“伊洛温娅。”
“嗯？”
“为什么要在这里跳舞？”
“你好煞风景。陪我跳就好了，要我用血契命令你吗？”
蕾尔赫轻声笑了，笑得明媚。余晖洒落在她们的身上，像是披上一件金黄的斗篷。
望见她笑，伊洛温娅也笑了。
舞步定格在夕阳消失在地平线的一刹那，残存的光将王都染成了淡紫色，睥睨而去就像是蕾尔赫眼瞳。
伊洛温娅紧紧扶住了蕾尔赫的腰，目光灼灼地落在她的脸上。
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装满了整个黄昏。
伊洛温娅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起了巴别塔坍塌时的拥抱。
那时蕾尔赫紧紧抱住了她，如今她就在怀中。
那么的话...
“蕾尔赫。”她轻声唤。
“伊洛...温娅？”
蕾尔赫的唇瓣轻启，映在伊洛温娅的眼中，像是糖，却又像毒药。
可是糖还是毒药她已经管不了了。
她只想把她一口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