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时辰前,杨宅之中。
杨裕坐在院子里,看着漫天飘落的鹅毛大雪,怔怔出神。
他原本是一名商人,苦心经营几十年,攒下偌大家业。
和妻子也算是举案齐眉,恩爱非常。
唯有憾事一幢,就是年近五十,仍然膝下无子。
忽有一日,天空飞来一只白鹤,衔来一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裹着一名女婴,正在哇哇啼哭。
脖子上挂有一个银牌,写着千弥夜三字。
夫妻两只道是上天恩赐,也没多想,将这个婴儿当作亲生的一般精心抚养,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十余年过去,千弥夜长得亭亭玉立,一头黑发如瀑,真如画卷之中的神女一般。
杨裕欢喜的同时,又得知了妻子有了身孕,更是喜上加喜。
此女诞生,便名杨燕。
本来杨裕一生积累,财富不说富可敌国,也是数不胜数。
家中丫鬟仆从无数。
可就在一个月之前,突如其来一场大火,将他的家业烧了个干干净净。
只留下这一处庄园,勉强居住。
他年事已大,早将生意交予他人,如今一场大火将财富烧了个干干净净,可叫他如何是好?
杨裕本是个商人,没有什么真心朋友,以前有钱的时候呼朋引伴,多是些酒肉之徒。
如今真落了难,树倒猢狲散,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们全都没了影。
眼见家中存粮渐空,父女四个也只好勒紧裤腰,将一顿米煮作两顿粥,勉强度日。
咔哒。
杨裕回头看去,却是自己的妻子余柳开门走了出来。
她看着杨裕,眉毛倒竖起来,说道:“眼见家里米缸空得连老鼠都不愿来,你还在这里坐着空耗时光?”
杨裕苦笑,无奈地说道:“那不然又能怎样?我这一把年纪,力气也出不起,做生意也没有本钱,上哪儿去找钱来?”
余柳说:“去收债!以前那些流氓泼皮来到家里,奉承几句好话,你就把金银大把大把地往外撒,如今穷困至此,不去讨要,更待何时?”
杨裕说:“之前你也见到了,那些人见我落了魄,哪里还肯往来,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借据,现在他们对欠债抵死不认,能怎么办?”
余柳又说:“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那难不成你就让我们娘仨饿着?我跟着你享了半辈子荣华富贵,如今就算陪着你饿死也没有什么话说,难道你就忍心让小夜和小燕跟着一起挨饿?”
杨裕想起两个女儿,叹了口气,也只好站起身来,说:“好吧,拼了这张老脸,我也要收回一些账来。”
于是裹紧衣服,走出门去。
刚出门,一阵寒风扑面,真如钢刀一般,刮得杨裕脸上生疼。
他回身想等风小些再走,却看见余柳将门一关,碰的一声,门面差点撞在自己的鼻子上。
这态度已很明显了:
收不到钱,就别回来。
无奈,杨裕只好裹了裹衣服,朝街道上走去。
没走出几步,迎面走来一个人,身穿青衣,怀里抱着几筒竹简。
那人望见杨裕,叫道:“杨世兄,天寒地冻,如何一个人外出?”
杨裕站住,仔细看了看,发现此人自己认识。
此人姓陆名台,乃是一名学究。
先前赶考,路上囊中羞涩,自己见他有才,便接济了几日,又给了他盘缠。
这书生虽然最终没有及第,回来当了个教书先生,却始终不曾忘却杨裕的恩义,时常往来。
自己家里被火烧之时,陆台正好外出游学,想必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哎,原来是陆贤弟,说来惭愧。”杨裕摇了摇头,和陆台如此这般地将自己的遭遇讲了一遍,听得陆台连连叹息。
“杨世兄于我有恩,不得不报,我家里尚有铜钱三贯,杨世兄可与我取去。”陆台说。
杨裕听说他肯接济,先是心中一喜,倏然想到,陆台一个穷酸秀才,教书也得不了几个钱。
这三贯铜钱,恐怕也是许久的积蓄。
可转念一想,自己家中妻儿尚在挨饿,也不忍出口拒绝。
只好日后若有机会东山再起,好好报答他才是。
两人到陆台家取了铜钱,杨裕道了谢,本想直接回家,陆台一路将他送出来,忽然一拍脑袋,道:
“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杨裕问:“什么事忘了?”
陆台说:“世兄还记得有个穷酸书生,叫章落的吗?”
杨裕想了想,问:“莫非贤弟说的是之前的,脸上长着麻子的那个?”
陆台说:“不错!当年章落与我一道赶考,也得了世兄救济,虽也未上榜,后来捐了个提辖,如今他做了青州的都监了!”
“这次我游学回来,正遇到他来青州赴任,世兄当年借了他三百两银子,此番何不与我同去,问他讨来?”
杨裕仔细一想,是有这么回事。
当年自己救济了章落,后来他要捐官,亲自上门来告求自己,自己便舍了三百两银子与他。
先前家大业大,倒也不在乎这笔旧账。
可如今,三百两银子对自己来说,可谓是救命的本钱了!
于是冲着陆台一拱手,道:“若真能讨回这笔银子,贤弟可就是愚兄的救命恩人了!”
陆台连连摆手:“哪里的话!真都是应该的。”
于是两人携了手,一齐向章府走去。
走到跟前,只见那章府门口两座石狮,煞是威风,一张牌匾金光闪闪,端的是气派无比。
看门的门房见了杨裕,慢吞吞走上前来,口中斥道:“哪里来的闲人?这里是章府,闲杂人等莫要靠近!”
杨裕拱拱手,客客气气地说:“劳烦这位小兄弟通报一声,我是章落的旧识,你只告诉他,我是昔日接济他的杨员外,他便知道我是谁了。”
那门房上下打量了杨裕一眼,见他穿的是粗麻破布,一身的灰头土脸,冷哼一声,道:“哪里来的你这般员外,若你是员外,我就是天王老子了!去去去,不要过来搅扰。”
杨裕还要再说,却被旁边陆台轻轻一拉。
却见陆台走上前来,对那门房呵斥道:“好个狗眼看人低的门房!那你认得我是谁么?”
那门房一看,认出陆台是章落的朋友,前几日一起携手来的,脸色一变,连忙讨饶:
“小人有人不识泰山,这就进去通报。”
“不必了!我自己进去跟章落说!”
陆台将门房推到一边,气冲冲地大步跨进章府,杨裕也只好赶紧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