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布置十分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木凳。
杨裕正坐在当中发呆。
一年前他还是益都城中人人尊敬的员外,几百两银子都全不当回事,如今的他却要为了一家老小明日的果腹之食发愁。
不过,朱乐马上就要回来了,他是自己一手培养的,如今高中了武状元,绝不会对自己的困境无动于衷。
更何况,他还和小夜有着婚约。
想到千弥夜,杨裕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端端一个姑娘,怎么就忽然落了水?
眼见这朱乐就要回来,她马上就要当上状元夫人了,却偏偏在这当口丢了性命,也真是造化弄人。
余柳始终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一直不肯让千弥夜入土为安,执意要将她停在房中。
也就幸好如今正值寒冬,若是夏日,尸体腐烂,那......
真是造孽啊。
正在杨裕沉思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响声,他抬头一看。
饶是以他人生六十余年的阅历,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张大了嘴巴。
“小夜?”
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千弥夜面前,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还活着?”
“是的,爹,我刚醒过来。”千弥夜说。
杨裕上上下下地把她打量了一番,直到一旁的余柳嗔道:“看什么,夜儿她活得好好的!我说什么?她不会死的!”
杨裕点点头,嘴里念叨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旋即,他两手扶住千弥夜的肩膀,问道:“夜儿,你告诉爹,是不是有人将你推下水去的?”
千弥夜摇了摇头。
她哪里知道原身是不是被人推下水去的。
关于原身的记忆,她的脑中可以说是空空如也,一点儿也没有。
“没有么?那你可以和爹说说你是怎么落水的么?”杨裕又问道。
千弥夜依旧摇头,杨裕还想再问,一旁的余柳道:“好了好了,你这是在干什么?夜儿才刚刚醒过来,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以后有的是时间,你逼她干什么?”
杨裕道:“好吧、好吧,总归是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他拉着千弥夜坐在他的对面,脸上洋溢出笑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朱乐回来也就是在这两天了,到时候爹给你张罗,一定让你俩的婚礼风风光光的。”
听到这话,余柳的脸色一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千弥夜,说道:“孩子他爹,今天晚上我和夜儿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事的。”
“哦?”杨裕丝毫没有意识到余柳接下来要跟他说什么,依旧面带笑容,“怎么,夜儿对自己的婚礼有想法?尽管说,老爹都依你说的来,这可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一定要让咱们的夜儿开开心心的。”
千弥夜直截了当地说道:“爹,我不想嫁朱乐了。”
杨裕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千弥夜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想嫁给朱乐了。”
杨裕震惊:“这怎么行?婚约都已经订好了!”
千弥夜说:“可是我自从醒来之后,想到这件事就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只感到心烦。”
杨裕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可开不得玩笑。”
余柳听到杨裕这样说,有些不高兴:“孩他爹,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别在这这啊那啊的,夜儿不喜欢朱乐了,把婚退了不就是,有什么好推三阻四的?”
杨裕被余柳这样一说,面色也有些难看,道:“哎!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自古做人就要讲究个诚信二字,怎么能说要订婚就订婚,说要退婚就退婚,那成什么了?”
千弥夜说:“爹,依我看,如今朱乐高中状元,说不准皇帝要招他做驸马呢,他也未必还想当咱们家的女婿,我看到时候不如先和他提提这事,如果他不同意,咱们后续再商量呗?”
杨裕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哎,都怪我和你娘小时候太溺爱你了,看把你惯成个什么样子?我就不明白,昔日里那朱乐一穷二白,你偏要非他不嫁,如今他飞黄腾达,成了状元,你却又瞧他不上了,真是怪哉,怪哉!”
面对杨裕的为难,千弥夜当然也能理解。
自己家不成器的姑娘,之前哭着闹着地要嫁给一个穷小子,自己好不容易把穷小子培养成才,结果自家姑娘忽然又不嫁了。
这算是个什么事儿?
可千弥夜毕竟不是原身,她和那个什么朱乐连面都没有见过,怎么可能谈婚论嫁?
更别说,她可还是个男人!
虽然这具身体是女的,但她的灵魂是男的啊!
所以,也只好委屈一下杨裕了。
不过,终止这桩婚约,其实对杨家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千弥夜决定用利弊关系来说服杨裕。
他清了清嗓子,道:“爹,以前是我年轻不懂事,自从这次溺水之后,我感觉整个人好像开了窍一般,忽然明白了许多东西。”
杨裕道:“那你说说,你看明白了什么?我倒想知道你为什么非得和朱乐退婚。”
千弥夜说:“爹,但凡咱们家的产业还在,朱乐中的不是状元,我......”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嫁给他都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如今咱们家遭逢天灾,家产没了个干干净净,朱乐偏偏还高中了状元,那我再嫁给他就有问题。”
杨裕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道:“为什么?”
千弥夜说:“以前咱们家势强,朱乐势弱,他依附于咱们家,自然需要对您二老恭恭敬敬,对我百依百顺;可是现在咱们家势弱,朱乐势强,我们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了,所以纵然他顾念往日恩义,对待咱们家的态度也定然不会还如同往日一般。”
千弥夜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朱乐是新进的武状元,圣眷正隆,上赶着想将女儿塞给他的大有人在,哪个不比咱们家现在这情况强?以前我嫁过去是您慧眼识珠,现在我嫁过去就变成了咱们家高攀,您知道这样的后果是什么,等咱们家在朱乐心里的恩情消磨光,原本的恩就会变成仇。”
杨裕没作声,只是用那双耷拉着眼皮的眼睛看着千弥夜。
千弥夜继续说道:“反过来,朱乐原本是佃户的儿子,您收了他当义子、请师傅教他武艺、供他进京赶考,这桩桩件件都是恩,只要咱们不碍着他的前程,放他去做驸马、攀高枝,他肯定不介意稍微回报一下往日的恩情,咱们家在益都东山再起,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杨裕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余柳疑惑地问道:“孩他爹,你笑什么?”
杨裕说:“我之前一直对养了两个女儿有些遗憾,觉得家业最终不得不托付给外人,如今看来,夜儿的本事真是一点也不输给那些男孩,依我看,比朱乐也强上十分。”
余柳知道杨裕平时眼高于顶,不是真入了他眼不会轻易夸赞,因此也十分高兴,嗔道:“哎!还家业呢!咱们家如今也就剩下这么座空房子了。”
杨裕摆摆手说:“妇道人家!妇道人家!果然是目光短浅,钱财富贵,用一分则少一分,只要有本事,早晚家业都会再有。”
说罢,他看了一眼千弥夜,道:“妇道人家没说你,我说你娘呢。”
“哎呀,”杨裕感叹道,“真没想到,真没想到,你这一番话,真是让为父十分欣慰啊。”
“好吧,就按你说的来,咱们杨家也不是非得去攀他这个状元。”杨裕说。
千弥夜大喜:“谢谢爹。”
总算是把这桩麻烦事给解决了。
“不过,有一件事你说错了。就算到了如今,朱乐依旧得求着咱们杨家。”
杨裕微微一笑,
“他朱乐能有今天的成就,可不仅仅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更是靠了我杨家一件祖传的秘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