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章落正在堂内瞑目休息,忽地听到门外喧扰。
睁眼一看,看到陆台气冲冲地冲了进来。
心下顿时生出几分不悦,却又强压下去,也不起身,只是靠在椅子上懒散地问道:
“陆兄好大火气,莫非吃了枪药?”
陆台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章大人,你好大的威风,莫非当了都监,就再不认往日旧情了么?”
章落说:“陆兄此言莫非是在责怪我?我却不知道何处冲撞了陆兄。”
陆台说:“你那门房,好大的架子,客人登门,他竟连通报也不肯通报一声,径来驱赶!”
章落呵呵一笑,道:“替人看门的,难免有看人下菜碟的毛病,陆兄向来简朴,想是这狗奴才走了眼,之后我自会责怪他,不知道陆兄今日来找我何事?”
陆台冷笑一声:“他若只看轻了我倒没什么,却把你往日恩人拒在门外,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听说这话,章落面色一变,腾地站起身来。
于他有恩之人,若非大富,便是大贵,但凡得罪一人,日后仕途都要难行许多。
他脸色忿怒,骂道:“这狗奴才,敢做出这等事来?看我不生剥了他的皮!”
骂毕,章落又问:“不知是我的哪位恩人?难道还等在门外?我去迎他!”
陆台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我骂了你那门房一番,已将人带进来了,只是他年纪大些,腿脚不便,走得稍慢,是往日借了你三百两白银捐官的杨员外,还记得否?”
章落沉吟片刻,想起杨裕来,知道他如今已然落魄,纵使因此番遭遇怀恨在心,也奈何不得自己,顿时松了口气,又坐回椅子上,笑道:
“原来是他,真吓煞了我也。”
陆台说:“怎么你不打算迎一迎杨世兄么?”
章落依旧笑道:“陆兄怎得还叫他世兄?啊,我明白了,陆兄日前游学,想必不知道吧,这杨裕逢了一场天火,烧尽他万贯家财,如今已是个破落户了。”
陆台刚想再说,那边门口跨进一人,正是杨裕。
见了章落,他拱拱手,道:“章大人,久违了,近来可好?”
章落双眼微瞑,也不答应,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杨裕又说:“喜闻章大人升任都监,本欲设宴款待,奈何突逢天灾,没奈何,如今身无分文,昔日曾资大人白银三百两,若是大人手头宽裕,可否......?”
章落睁开眼睛,斜着看了杨裕一眼,冷冷道:“这却是什么时候的事?本官不记得了。”
站在一旁的陆台听闻这话,连忙说道:“章兄,此事确凿,我也是知道的,可以给杨世兄作证,你如今做了都监,手头有钱就赶紧还了杨世兄的账,也好解他一时困厄。”
章落充耳不闻,只道:“若真有这笔账,就拿出欠条来。”
杨裕苦笑,说道:“欠条已被火烧去,陆台陆兄弟可为人证,难道章大人也信不过么?”
章落忽然一声大喝,勃然怒道:“你两人好没道理!闯进本官家中就来要账,欠条也无一张,只凭着两张贫嘴!你说多少便是多少?若你说三千两时,莫非我还要还三千两给你?”
陆台看他这幅姿态,已知道章落打算赖掉这笔帐,一时气急,怒道:
“章落,你枉为读书人!人言:‘井水之恩,当以涌泉报之’,当初若无杨世兄资助,你怎么混得这一官半职,如今杨世兄逢难,你不思接济,连旧账也要赖去,简直枉为人子!”
陆台这一番话把章落骂个面红耳赤,他猛地抄起桌上茶壶砸在地上,喝道:“岂有此理!陆台酸儒,本官平日敬你有几分文墨,不愿轻慢于你,若你再信口雌黄、污蔑本官,休怪本官对你不客气!”
正骂时,门外又进来一个小厮,原来是那章落的一个幸童,名叫王俊的,在门外听得吵闹,过来查看。
见到章落怒气十足,那王俊走了几步,上下瞅了几眼杨裕,惊讶道:“这莫不是杨员外么?怎的在此和我家大人争吵?”
杨裕还未开口,章落就道:“什么员外!被大火烧去家财,不思如何赚取,反倒混着一个酸儒来我这里敲诈,空口白牙说本官欠他三百两银子,连张欠条也拿不出,可笑!王俊,你去报官,叫捕头来抓了这两个招摇撞骗的狂徒!”
听说章落要叫人抓自己,杨裕一介商人,哪敢得罪官差,顿时汗如雨下,连连告饶:“章大人!若手头不宽裕处,这笔帐便罢了!或是小人记错了,小人立刻就走、立刻就走!”
那王俊看到这一幕,两只眼珠子转了一转,笑着对章落说:“大人何必生气,或许杨员外被饿得急了才出此下策,也未可知。”
章落知道自己这幸童向来刻薄,只讨自己一人欢心,此刻口出此言,必然心中有什么主意。
于是也不再提要叫人抓杨裕和陆台的事情,只是冷哼一声,看王俊如何言语。
杨裕却不知道王俊心怀险恶,见他替自己解了围,连连道谢。
王俊对他微微一笑,说道:“老人家年纪大了,天寒地冻还要外出求食,实在不易,我们大人素来尊老爱幼,若不是你没有欠条就来讨债实在无礼,大人是绝不会动怒的。”
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陆台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王俊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可是这天地道理,有劳才有食,老人家你说对不对?”
杨裕连连点头称是。
王俊又说:“我主人章都监,身姿魁梧,精力充沛,初到青州,家眷等尚未迁来,只缺个暖床的贴心人儿伺候,听闻老丈家有一女儿,闺名曰夜的便是,身段可人,惹人怜爱,老丈不若送她入府,都监必然怜爱非常。”
“如此,老丈也能得些过冬之资,岂不美哉?”
杨裕大惊失色:“不可!”
这章落却是个十分好色的人,闻听此言,站起身来,问王俊道:“此言是真?这杨夜果真有爱人颜色?”
王俊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女非杨裕亲生,据传是白鹤所衔,赠予他家,名曰:千弥夜,生的是唇红齿白,明艳动人,纵是天上仙女,见之亦惭。”
章落先是拍掌大笑,随即又狐疑地说道:“复姓千弥,莫非与那仙人世家有所联系?”
王俊说:“若真是仙人世家在外子女,怎会流落在外十余年不来寻觅?想必只是巧合罢了。”
章落闻言,终于放下心来,对王俊道:“好!你去叫些仆人,带上我那两箱白银,随本官去聘偏房去了。”
不多时候,一群人前呼后拥,推着搡着逼迫杨裕带着他们往杨宅走去,杨裕内心叫苦,却也无可奈何,只哀叹莫非自己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真要给这忘恩负义的禽兽抢了去么?
此时已是天色昏沉,一道惊雷霹雳忽地炸开,落下大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