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王二、赵秀才、吴狗子三人,自张屠夫院中领了野猪肉出来,并不各自归家,反倒鬼鬼祟祟凑到一处,寻了棵老槐树底下蹲了,压着嗓子商议。
原来这三人都是村中尚未娶亲的后生,家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地挨着,眼见李水青三个半大孩子每回上山都能抬回偌大野物,心中既羡又愧,也想进山闯闯。
那吴狗子头一个憋不住,低声道:“王二哥,李水青他们几个毛头小子,次次上山都能抬这么大一头野猪下来,难道这打猎其实也不怎么难?要不明日咱们哥几个也上山去闯一闯,哪怕弄不着野猪,打几只山鸡野兔回来也好啊。”
王二一手摸着下巴,沉吟道:“这个我也说不准,那无定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辈人说了,山里头有的是猛兽,有的甚至成了精怪。你没听他们说么?那头野猪是一个女子送与李水青他们的,苏婶子说是狐仙,要我瞧,多半是狐妖!”
赵秀才在旁听了“狐妖”二字,顿时两眼发光道:“若真是狐仙,那岂不是咱们哥几个天大的机缘?”
王二被他这话说得一愣,搔了搔后脑勺,道:“赵秀才,你这话是怎么说?假使送李水青他们野猪的当真是狐仙,又与咱们有什么相干?怎的就成了天大的机缘了?”
赵秀才神神秘秘地摆了摆手,拿腔作调道:“哎,王哥,你有所不知,我身为读书人,对这山野秘闻也颇知一二。”
原来这赵秀才平日里不务正业,专爱看些妖狐鬼谈之类的闲书,满脑子都是狐鬼花妖、才子佳人的故事,此刻听说山中有狐仙,那心思便如脱缰野马,立刻浮现出无数妖狐幻作美人、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风流画面来。
“王哥,你们有所不知。”赵秀才摇头晃脑道,“这山野精怪,要修成人形,往往需要人的精气相助,咱们身为青壮男子,身上阳气最盛,最是那些精怪欢喜的。”
王二听得直皱眉:“这好在何处?照你这么说,咱们岂不是很容易成了妖怪的口中食?”
赵秀才“啧”了一声,道:“王哥,这就是你不懂了。这山野精怪,有吃人的,也有不吃人的。一般妖狐成精,往往并不害人性命,只吸些阳气,供自身修炼罢了。”
那吴狗子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插嘴道:“不吃人,怎么吸阳气?”
赵秀才表情登时变得微妙起来,冲着他挤眉弄眼道:“哎!吴狗子,这你都不知道么?咱们身上元阳,存在什么地方?”
吴狗子和王二先是一愣,继而想了想,两张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们毕竟都是没娶亲的乡下汉子,平日里连大姑娘的手都没碰过,此刻想到那事,只觉得面皮发烫,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吴狗子期期艾艾道:“你、你是说,那狐仙会跟咱们......干那事?”
赵秀才一拍膝盖,道:“正是!《玄中记》有云:‘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千岁通天,与天通,曰天狐。’那山野之狐,吸日月精华,历岁既久,便能脱毛换骨,幻作人形。然形可幻,气难足;气不足,则丹不圆。人之元阳,乃先天一点真火,于彼最是滋补。故而狐之修者,大多会与男子结缘,以求一点元阳真气度化。此乃天作之合,两利之事也!”
吴狗子听得口干舌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秀才,喉结上下滚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王二却连连摇头,道:“我怎么听说妖狐大多吸人精气,会将人活活吸成一具人干!”
赵秀才一摆手:“哎!这人分善恶,狐自然也有正邪。我方才说的那是正修,上应天道,走的乃是双修之法;你说的那是邪修,只顾采补,不管人死活,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子。”
王二道:“那你怎知这山中的狐仙是正是邪?”
赵秀才道:“这还不简单?此狐既然两次赠猪给李水青他们,又不曾加害,必然心存善良,乃是正狐无疑。”
王二心里依旧将信将疑,可架不住赵秀才和吴狗子一左一右从旁撺掇,直说得天花乱坠,把个王二说得晕头转向,末了勉强点了点头。
三人商议定了,便一同往李水青家去,到了门前,赵秀才整了整衣衫,清了清嗓子,抬手叩门。
笃、笃、笃。
门内先是一阵咳嗽,继而火光摇晃,脚步声响。
不多时,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李水青探出半个脑袋来,见是王二三人,怔了一怔,随即开了门,道:“王二哥、赵先生、吴大哥,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三人进了屋,只见一盏昏黄的油灯搁在桌上,灯焰如豆,照得满屋影影绰绰,靠墙一张木床上半卧着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汉子。
那人虽然面色蜡黄,唇无血色,一看便是有病在身,可一双眼睛却仍炯炯有神,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这汉子正是李水青的父亲,李纲。
据村中父老相传,这李纲十数年前带着年幼的李水青来此隐居的。
平日上山狩猎所得,除了自家吃用,其余都被李纲尽数分与村中老弱,因此小石村上下人人都敬他三分,王二几个后生,更是从小听着李纲的故事长大,对他又敬又畏。
三人进了屋,先将一块野猪肉恭恭敬敬放在床前矮几上,王二搓了搓手,道:“李叔,从前多承您的照顾,如今您身子不好,我们收了水青这么多肉,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好歹该还些来。”
李纲靠在床头,微微一笑:“难为你们有这份心,不过既是水青送出去的,你们就拿着吃吧,我们家两个也用不了这许多。”
王二应了一声,却并不走,与赵秀才、吴狗子交换了个眼色,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搡了一阵,终究还是王二硬着头皮开口道:“李叔,不瞒您说,我们哥几个今日来,除了送肉,还有一事想向您讨教。”
李纲“哦”了一声,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什么事,说吧。”
王二道:“是这么回事。我们几个先前畏于山中那些传说,一直不敢进山,竟让水青他们几个半大孩子去冒险,越想越觉得脸上无光。明日我们想进山试试运气,好歹也弄些野物回来,总不能老让几个孩子替咱们担这个风险。李叔您从前是山里一等一的好猎手,我们特来跟您讨一讨经验,不知您肯不肯指点我们几句?”
李纲听罢,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无定山的轮廓如同一头伏卧的巨兽,黑黢黢地压在天际线上。
他沉默了好一阵,方才收回目光,缓缓道:“你们想进山,原是好事。男子汉大丈夫,自食其力,总强过坐以待毙,只是......”
他顿了顿,将目光逐一扫过三人面庞,道:“无定山不是别处。那山里有些东西,不是凭血气之勇就能应付的。你们既来问我,我便把丑话说在前头:凡入此山者,须得守我三条规矩。若有一条做不到,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王二三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李叔请讲。”
李纲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日出之后方可入山,日落之前必须出山,申时一过,任你打没打到猎物,都得往回走,切记,切记。”
三人点头。
李纲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只在山腰以下活动,不能进入后山,后山无论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去看,不许去追,更不许去寻,若不听劝,丢了性命,莫怪我没提醒。”
三人又点头,面上已有了几分肃然。
李纲伸出第三根手指,道:“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你们若在山中遇到其他人,只能远远避开,绝不能主动接近,若是遇见了水青他们所说的那个女子,也一定要恭恭敬敬,绝不能有所冒犯,知道吗?”
赵秀才忍不住道:“李叔,可是水青他们......”
李纲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沉声道:“水青他们我已经教训过了,无定山中不比别处,你们一定要记住,凶险非常,你只说这条规矩,你记得记不得?”
赵秀才一缩脖子,忙道:“记得,记得。”
李纲这才缓了语气,道:“你们记住这三条,或许能在山中全身而退,若不然......”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王二三人虽满腹疑问,可见李纲神色郑重,也不敢多问,齐齐应了,又坐了片刻,见李纲面露倦容,三人便起身告辞。
李水青将他们送到门口,王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水青,明日我们几个上山,你就不用去了,在家好好照顾李叔。”
李水青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王二三人转身去了,身影很快没入村巷的黑暗之中。
李水青关上门,回到父亲床前,忍不住问道:“爹,你......”
李纲闭着眼,半晌才缓缓道:“有些事你如今还是不知道的好,日后机会成熟,我自会告诉你的,睡吧。”
李水青不敢再问,吹熄了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在李水青家楼顶上偷听已久的千弥夜站了起来,轻轻一跃,身形没入了黑暗之中。
正是:
野彘分来腹未充,又思入嶂逞英雄。
书生妄读聊斋志,莽汉空思狐女容。
不辨正邪求捷径,焉知祸福在途中。
幸有老成知往事,窗前细语话蛇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