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院外,明栀抱住千弥夜的胳膊。
千弥夜下意识地缩了缩,她并不习惯跟人这样亲密接触。
可想到明栀方才蜷在地上发抖的样子,她到底没有把胳膊抽回来。
明栀察觉到后,嘴角偷偷翘起,将头又往千弥夜的肩膀上贴紧了几分。
千弥夜肩膀上的白狐不满地用尾巴拍打着明栀的手背,明栀仰起头冲白狐笑了笑,并没有要收回手臂的意思。
白狐不满地跳到了千弥夜另一边的肩膀上。
“附近的澡堂在哪里?我带你去洗洗吧。”她说。
“仆役院的澡堂不远,就在前面,但我一般不去那里。”
“药园后山上有一处热泉,我平日里都去那里洗澡。”
“药园?”千弥夜说,“你们各院之间可以相互经常串门么?”
“不是啦,”明栀说,“偷偷告诉你,你不要和别人讲,药园有个伙计是我朋友,所以我才可以偷偷走后门进去泡热泉的,算算时间,今天应该也是他当值。”
“这热泉是用来给丹房冷却后排出的热水,据说多泡还对身体有好处呢。”
“原来是这样。”千弥夜点点头。
又走了几步,明栀忽然抬头看着千弥夜。
“怎么了?”千弥夜问。
“弥野,你方才真的好帅。”明栀说,“我头一回见周大娘子那样低声下气。”
千弥夜“嗯”了一声。
明栀也不在意她冷淡,自顾自往下说:“你帮我这一次,我记你一辈子的好。你告诉我你住在哪里,以后我给你做好吃的,天天送,你修炼累了我给你捶腿,我手脚可麻利了,真的。”
千弥夜偏头看了她一眼,有点好笑。
“举手之劳而已,用不着。”
“无论看到谁被欺负,我都会帮忙的。”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药园后山的小径上。
空气里渐渐多了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间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
千弥夜目光扫过去,在一根木桩上微微停留。
树桩上蹲着两只蟋蟀,一青一褐,正在对峙。
青的个头大些,翅背油亮,触须挺得笔直;褐的稍小,伏着身子,翅根一颤一颤地抖。
两只都不叫,只是顶着额角较劲,在树皮上推来搡去,旁边还趴着一只蟋蟀,个头最小,触须软软地垂着,像在瞧热闹。
那褐蟋终于抵不住,被青蟋一顶,骨碌碌滚下树桩,落进草丛里,翻了个身,仓皇钻走了。
青蟋在树桩上抖了抖翅,慢条斯理地鸣了两声,剩下那只蟋蟀便爬了过去。
“你在看什么?”明栀凑了过来。
她顺着千弥夜的目光看过去,那两只蟋蟀却早已跳进了草丛之中,不见了踪影。
“没什么。”千弥夜摇了摇头,指了指远处小路尽头的拱门。
那门口蹲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拿着一把小铲在门边的泥地里拨弄着什么。
“你认识他么?”千弥夜问。
“那就是我朋友,”明栀的声音微微上扬,她朝着少年喊了一声,“阿福!”
少年听见呼唤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普通的脸。
眉眼不算出众,皮肤晒得微黑,鼻梁上还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唯独一双眼睛还算灵活。
看见明栀,他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目光落到明栀脸上,脸上的喜色便立刻僵住了。
少年将手中铲子往地上一丢,站了起来,几步抢到明栀跟前。
“明栀,你的脸怎么了?是不是周大娘子她们又欺负你了?”
明栀下意识地反驳道:“没、没有,不是的......”
“那是怎么搞的?你别怕,我去给你讨个公道,那些事情都不是你做的,她们欺负你根本没道理!”
阿福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想碰明栀的脸,却见明栀往千弥夜身后缩了缩,只能讪讪地收了回去。
“明栀,你......”
“真没事。”明栀打断他,“阿福,你别问了。”
阿福的目光这才落到千弥夜的身上,沿着她的脸看到她的弟子服,最后停在明栀抱着她胳膊的那双手上。
他嘴唇动了动,脸上那点急切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他是?”
“他是我新交的朋友,是仙人哦。”明栀说。
“药园杂役阿福,见过仙人。”他低下头行礼,声音低了不少。
“哎,不用不用。”千弥夜挥挥手,“我叫弥野,也就只是个外门弟子罢了,你就和明栀一样,把我当朋友就好。”
“朋友。”阿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你们来药园是......?”
“我想来泡下热泉,洗一下身上,弥野是陪我来的。”明栀说,“可以吗?”
“行,怎么不行。”阿福赶紧侧身让开路,又想起什么似的,急巴巴地说,“你的脸.....我那屋里还有半瓶药酒,治这些特别管用,你等我去给你拿——”
“不用了。”明栀说。
阿福刚要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你们去吧,我、我在这里还有点事,就不陪你们过去了。”
明栀“嗯”了一声,拉着千弥夜往里走。
走出几步,千弥夜回头看了一眼。
阿福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明栀的背影。
似乎感受到了千弥夜的视线,阿福也看了过来,和她对视了一瞬。
那目光不冷不热,谈不上敌意,却也绝不算友好。
可很快,那股莫名的味道就消失了,只剩下恭敬和谦卑。
千弥夜回过头去,明栀正冲她挥手。
“快来呀,你愣着干什么?”
千弥夜几步走过去,忽然问道:“你和阿福是怎么认识的?”
明栀一怔,道:“阿福啊,以前他来饭堂吃饭的时候,我见他总是来得很晚,身子又很瘦,就特意给他留了些吃食,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了。”
“他时常给我送些药园的草药,还告诉我这里有个热泉可以泡澡,是个很好的人。”
“就这样?”千弥夜问。
她总觉得阿福看明栀的目光不太......寻常。
怪怪的。
“就这样。”明栀说,“我跟他就是普通的朋友,你别多想,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我问他干什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千弥夜有些莫名其妙。
明栀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好了好了,不说了,前面就是热泉了,我们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