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冰冷的雪粒落在我的眼角，慢慢融化成细碎的水渍，我已分不清那是落雪还是什么了，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还是忍不住追上去握住了她的手，她露出悲伤的神情看着我。
“拜拜……”
只说了这句话。
指尖触碰到她手掌的那一刻，一片冰凉，似乎是攥住了一捧正在消融的细雪。
汐挣脱了我的手跑开了，很快便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之中。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还维持着伸手去挽留的姿势。风雪不断的堆积在我的肩头，寒意顺着衣服浸透了我的身体。
老实说，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实际的感觉。还没有感觉到那种歇斯底里般的痛苦，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混乱。
可能是在雪中站了太久的缘故吧，我的身体，又冰又冷，那种彻骨的冷，犹如在我的胸口挖了一个洞，痛到没有感觉。
过了许久，我拖着灌铅一般的双腿准备向家里走去。
我转身看了看我们刚刚还坐着的长椅，椅子上已经堆满了积雪，才想起，三年前，同样的冬天，我们第一次的约会也是像刚才一样坐在这里……
“真的，有点冷呢。”
汐就坐在我的旁边，声音轻轻的，双手拢在嘴边哈出一大团白雾。
“诶？！我这里有手套，你快戴上吧，别感冒了。”我显得有些紧张，慌乱地把手套递了过去。
“脸红了哦~”
“嗯？”
“你这是第一次和女孩子约会吧！呵呵呵～”
看着我的脸，汐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别笑了。”
我低声嘟囔着，脸颊烧得更厉害，慌忙别开视线，不敢对上她含笑的眼睛。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乱糟糟的。被她这样直接戳破，窘迫得想直接钻进雪地里。
汐没有收敛笑意，唇角依旧浅浅扬着，目光落在我躲闪的侧脸上。
“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她声音放得很柔，接过那副手套捧在膝头，指尖慢慢摩挲织物的纹路，却并没有往手上套。
“你把手套给了我，你自己就没得戴了吧，这么冷的天，没有保暖可不行啊。”
说着她将手套揣进了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附着在身上的细雪。
“这附近我记得是有711（24小时便利店）吧，要不我请你喝热可可，或者说你想喝点别的？就当是上次你帮我的谢礼了。”
听到这话，我愣了一下，思绪拉回了几天前。
我们初中就已经是同一个班的同学了。
整整三年，座位隔得不算远，可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仅仅停留在知道对方名字的程度，路上遇见也只是点头，匆匆擦肩而过。我对水无月汐的印象，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独来独往的样子。
真正产生交流的，是前几日放学的黄昏。
天色阴沉沉的，寒风刮得厉害。我抄近路走河边小路回家，远远看见汐一个人靠在护栏边上。她背对着道路，肩膀微微蜷缩，整个人情绪似乎很低落，周围没有别的行人。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过去。没有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默默递过去一瓶温热的瓶装水，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陪着。
我没有多问痛苦的缘由，她也没有多说心里的事。就那样，在冷风中沉默地待了一小段时间。等她状态稍稍平复，我便先离开了。
自那之后，我们才慢慢开始说话。
会在走廊偶然遇见的时候停下聊几句，后来交换了联系方式。而今天这场公园见面，也是汐主动提出来的邀约。
思绪又被簌簌飘落的雪花拽回到眼前。
汐就站在风雪里面，安静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原来……你一直记着这件事。”我低声说道，心里带着几分意外。
“呵……”
汐的唇角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气息吐在冷空气里化作淡淡的白雾。
“当然不会忘。走吧，去喝点热的。”
她轻轻拍掉衣角残留的碎雪，率先朝着街道的方向迈步。我跟在她身后，脚下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细碎的声响，两个人一同向着远处711的那一团暖融融的灯光走去。
玻璃门感应打开，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
室外的寒气被隔绝在外，店内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咖啡、巧克力与关东煮淡淡的香气。傍晚的店里还有零星几个客人。
汐走到咖啡机柜台前，转头看向我。雪花还残留在她乌黑泛着紫调的发梢，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厚厚的灰色针织围巾被拉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庞，只露出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眸。落雪沾在黑色风衣肩头，还没有完全融化。
“想喝点什么？算我的。”
我有点局促，下意识摆了摆手：“不用真的破费，上次也算不上多大的忙。”
毕竟这算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出来，我还不太习惯接受她的请客。
汐微微歪过头，唇角噙着那道淡淡的笑意，呼出的气息在店内几乎看不见白雾。脖子上的围巾遮挡住她大半的表情，唯有眼尾弯起一点浅浅弧度。。
“说是谢礼，也是我想找个机会出来和你坐坐。总不能一直让你白白陪着我挨冻。那就热可可，可以吗？”
她都这么说了，我不好再一再推脱。
“那就……热可可吧，谢谢。”
汐对着店员报了两杯热可可。
我们并排站在柜台边等候，中间还隔着一小段空隙，谁都没有主动靠近。空气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尴尬，耳边只剩咖啡机嗡鸣运作的声响。
我目光无处安放，一会瞟向货架，一会又不自觉的落在她身上。厚重围巾裹住脖颈，只露出小巧的下颌，乌黑的长发披落下来，平日里在学校，她也总是这样把自己裹得严实，安安静静地缩在人群角落。
“初中的时候，我们明明就在同一个班级。”汐忽然轻声开口，视线落在玻璃窗外纷飞的雪花上，“那时候几乎没有说过话。现在上高中了，还是在一个班，想想还挺奇妙的。”
“嗯。”我点点头，指尖微微攥紧，“那时候你总是一个人。我也不太敢主动搭话。”
店员把两杯冒着白汽的热可可递过来。纸杯温度很高，汐双手接下，将其中一杯小心递到我的手里。温热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冰凉的手掌。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沾在我的指腹。
“小心烫。”她低声提醒。
我捧着纸杯，小口抿了一口。甜润的巧克力混着牛奶的暖意滑进喉咙。
“没想到，最后反而是那样的场景，才有机会认识。” 汐垂着眼，望着杯口袅袅升腾的热气，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说起来，明年开春，这座公园的樱花应该会全开吧。”
我心里一动，顺着话接下去：“到时候，如果有空，可以再来这边看看。”
汐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飘落的白雪，神色蒙着一层浅淡的迷茫。
“樱花吗……想想应该会很美。只是，未来的事情，或许谁也说不准呢。 ”
话语很轻，像是随口的感慨。
我们没有打算在店里久坐。外面风雪依旧，不宜久留。推开玻璃门，凛冽寒风立刻扑在脸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时间。
“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一段路吧。”我脱口而出。
汐轻轻摇了摇头，态度温和却很坚定。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今天，谢谢你愿意陪我出来，和你待在一起还挺开心的，我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她把口袋里的手套又按了一下，向我示意。
说完，她握着那杯还剩大半的热可可，转身走入路灯与落雪交织的夜色。背影一点点走远，慢慢消融在街道的昏暗中。
“是啊，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定呢。”
我暗自嘀咕着，那时的我太过于迟钝，直到现在我才稍微理解了汐当时所说过的话。
漫天风雪无声飘落，空旷的四周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长椅之前。手背上堆满冰冷的残雪，雪水顺着指缝渗进袖口，冻得指尖发麻。
我转头看向我们之前一起待过的711，那里的灯光依旧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暖，在这样寒冷的天气，总是让人想忍不住进去坐上一会。
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漫无目的穿过落雪的街道，走向那片暖黄的光源。
玻璃门叮铃一声弹开，熟悉的热气扑面而来，关东煮的鲜香、咖啡的焦香扑面而来。环境和三年前那个夜晚分毫不差。
店内人来人往，旁人的谈笑、机器的嗡鸣热闹得残忍。
我走到咖啡机柜台，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一杯热可可。”
接过纸杯的瞬间，滚烫的温度裹住手掌，和记忆里汐递过来时的温度完全重合。
我退到店铺不起眼的角落，背对着来往的客人。甜腻的巧克力香气往鼻腔里钻，本该熨帖人的暖意，此刻只往眼眶里面钻。
那热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起初我只以为是蒸汽熏得眼睛发涩。
可下一秒，泪水就顺着眼角毫无征兆地漫了出来。
刚开始我分不清，以为只是水蒸气遇冷凝在眼睫上的水珠。直到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纸杯外壁，和杯身凝结出来的水汽融到一处，才恍然明白，那是我的眼泪。
掌心被杯子烫得隐隐作痛，可这扑面而来的暖意却半点填不满胸口那个冰冷的空洞。
恍惚之间，白雾缭绕的视线里，好像又瞥见一道乌黑泛紫的长发，灰色围巾半掩住脸庞。我下意识偏过头，身侧却只有冰冷的空气。幻象转瞬消散，只剩下空荡荡的地面。
我微微垂眸，望着杯中不断翻涌升起的水蒸气。甜香的热气不停往上涌，模糊视线，眼泪就跟着这层白雾，止不住地往下淌。
抿下一口热可可，甜腻淌过舌尖，落到心底，只剩下化不开的苦。
店内的暖风一圈圈裹住身体，隔绝了窗外呼啸的风雪。周遭客人来来往往，交谈声、收银机的提示音、咖啡机低沉的嗡鸣揉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悲伤像潮水一样缓缓耗干了我全部力气，疲惫连同回忆翻涌带来的精神透支，沉甸甸压在我的肩膀上。
我挪到便利店靠窗的长条桌椅边坐下，把胳膊平铺在冰凉的桌面。手里依旧攥着那半杯还在缓缓冒着白雾的热可可。玻璃窗蒙着厚厚的水汽，外面的大雪、路灯全部晕成一团朦胧的光斑。
脑袋越来越沉。
悲伤不会让人一直痛哭，哭过之后，便只剩下掏空般的倦怠。我将额头抵在交叉叠起的手臂上，鼻尖还萦绕着巧克力温热的香甜。意识一点点涣散，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就这么，在喧嚣却又与我无关的便利店里，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手里的纸杯还斜斜搁在桌边，残余的一点点暖意慢慢消散。
窗外风雪依旧没有停歇，夜色沉沉笼罩整座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