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风很干,吹得人连呼吸都越发困难。
我站在路灯下,看到朔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是我提的分手。
语气很平,没有波澜,像在随口说一句天气不好。
“为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解与疑惑,是啊,就连我们昨天都还非常暧昧,换谁来了应该都无法理解吧。
我说只是一时兴起。
我以为这句话落下,一切就该到此为止。我转身抬步,只想尽快逃离这片亮得刺眼的路灯范围。
可下一秒,手腕就被人攥住。
力道不重,很稳,带着冬天独有的微凉温度。
朔追上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又慌乱,和他平日里安静温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被迫停下,缓缓回过头。
路灯的光晕混着漫天飞雪铺在他脸上,他的发型完全乱掉了,换作平时的我,应该会笑话他吧。我看得清清楚楚,错愕、受伤、茫然全部堆在朔的眼睛里。
寒风刮过脸颊,很疼,酸涩死死堵在喉咙,我把眼泪硬憋在了眼眶里面。
就在对视的这一刻,我声音发哑,轻轻吐出两个字。
“拜拜……”
没有多余的拉扯,没有僵持沉默。话音刚落,我猛地挣开朔的手,我没有多说什么。
靴底狠狠踩进积雪,发出杂乱刺耳的踏雪声。我不敢回头,不敢听见他喊我的名字,只顾埋着头向着街道深处拼命奔跑。
因为我的家离这座公园并不算远,我憋足了一口气跑回了家。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屋里没有一点光亮。
和往常一样,奶奶还在看店,家里没有人。窗外路灯微弱的光,只能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条。
站在玄关,雪水顺着裤脚滴落在地板上,滴答,滴答,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外套又冷又重,我慢慢把它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已经没有力气挂好了。
我没有开灯,我怕这间屋子看清我的狼狈,我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雪水在裤角慢慢冷却,浑身的力气好像随着关门那一声,全部抽离干净。
外面风雪、他错愕的眼神、说出口的那声拜拜,一幕幕反复在脑海打转。喉咙酸胀,眼泪安静地浸透衣袖。
很多话,我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就连写给自己,都觉得太过羞耻。
不知坐了多久,寒意逼得骨头发疼。
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穿过沉沉黑影走到书桌。指尖摸到台灯开关,“咔”的一声,一小片光亮破开黑暗。
深蓝色日记本静静躺在抽屉。那是我唯一的宣泄方式,我从第一页开始翻着,准备找到最新的地方……
昭和62年,2月4日。
爸爸送了我一个日记本。他说每天发生的事情都可以记录在这个本子上,以后长大了都是珍贵的回忆。
我好想快点长大啊,长大了应该会很开心吧,我看大人们都有花不完的钱,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呢……
昭和63年,11月5日。
爸爸妈妈又吵架了,我好害怕,可能觉得我睡着了吧,妈妈对着爸爸大吼着当初就不应该把我生下来,我就是累赘之类的话。
我好难过,爸爸妈妈,对不起。
昭和63年,12月28日。
昨天爸爸妈妈把我带到了奶奶家,奶奶做了很多好吃的,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可是今天早上爸爸妈妈不见了,我好伤心,我哭了一天,但奶奶一直在安慰我,请我吃了我最喜欢的烤红薯和巧克力牛奶,还告诉我爸爸妈妈只是出去为了给我过更好的生活出去赚钱了,让我不要担心,他们过段时间就会回来的。
我的心情好多了,我还以为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呢。过不了多久他们应该就会回来了吧。
平成4年,7月13日 。
今天也是和往常一样帮奶奶看店,直到现在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来,只是每个月会打钱到我奶奶的账户上而已,我已经不抱什么期待,可能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抛弃吧,他们离开已经五年了,时间早就冲淡了一切,不过和我同年级的一个男孩还挺有趣的,经常和他朋友来买东西,还时不时和我搭上几句话,甚至每天都有点期待他的到来了呢。
平成4年,10月21日。
那个男孩向我表白了,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答应,我很紧张,可是心里面更多的好像是开心,我为什么会感到开心呢?我对他也有好感吧,暑假的时候,也曾抱有过幻想,我来到这里唯一的好朋友榊知紬也在劝我尝试,要试试吗?
平成6年,8月1日。
我分手了,是他提出来的,他说我很无聊死气沉沉的,他已经喜欢上别的女孩子了,我哭着求他,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想让他再喜欢我一次。
为什么是别人,为什么汐就不行,如果城喜欢,我可以努力变得有趣啊!可以学习篮球啊!我好难过,为什么要这样,真的太自私了……
平成6年,8月2日。
昨天我的情绪有些失控,今天知紬来找我道歉,她说她也没有想到城是这样的人。可是我并不觉得这是她的错,也不是城的错,是我太无聊了,分手也算一种解脱吧,所有痛苦都是我咎由自取,但我的心还是很痛,犹如被人挖了一个大洞一样,好像所有人都不喜欢我,爸爸妈妈也不要我了,难道我真的是什么很烂的人吗?没事的,哭出来就好了。
平成7年,12月19日。
今天放学之后,已经是晚上6点了,不得不感叹高中的休息时间比初中少了不少,晚上的风雪要比白天的大几分,正当我走过大桥的时候,看见了阿城在我对面和另外的女孩有说有笑的,他笑的很开心,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露出过的表情,虽然已经分手两年了,可感觉还是有些悲伤呢,再加上风雪的缘故,我又开始乱想起来,我双手趴在了栏杆上,任由风雪拍打,这个时候我的余光看到了我旁边站了一个人,我转头看向他,是祇川朔,一个和我初中是同学到高中还是同学的男孩,他和我一样在学校里也不怎么爱说话所以我对他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只知道名字,他递给了我一杯热水,仅仅只是询问了一下我的状态,并没有刻意来打探我的事情,这种感觉我觉得异常的舒服,我没有什么值得被好好对待的理由,这种念头第一时间冒了出来。
见我不接,他也没有强行塞过来,手臂就那样维持着递出杯子的姿势,安静地等我反应。没有催促,也没有尴尬的笑意。
僵持一小会儿,我才犹犹豫豫伸手接下纸杯。
温热透过薄薄纸杯,一点点传进冻得发僵的指尖。
“……谢谢。”我的声音很小。
他就静静的陪着我,等我的状态好了起来便走了。
今天还真是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呢。
平成7年,12月25日。
今天我和祇川朔单独出去了,因为前几天的事情我们也渐渐熟路了。
我才发现,这个看似很高冷的男孩,只不过是因为太害羞而说不出话,我觉得他真的很有趣,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真的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我邀请了他到711坐坐,不仅仅是想当面道谢,也是想让这一段放松的时光再长一点。
便利店热可可握在手里很暖。
他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和我说,明年春天带我看樱花。
我看着他,说不出答应。
只能轻轻说,未来的事说不准。
我看得见他眼里的失落,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人,配不上这样的幸福而已。
平成8年,4月5日。
今天,我和朔确认了恋人关系,我心里的顾虑还有懦弱在他表白的那一瞬间变得溃不成军。知紬也在旁边跟着起哄,每次有热闹这家伙都喜欢往前凑,也是真拿她没办法。
朔也如约带我去看了樱花,路上他总是细心的照顾着我还找我聊一些天马行空的话题,中间我失态的大笑了好几次,这种温暖是我在城身上从未体验过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正的幸福,可总感觉心里面轻松了不少呢,我甚至会对明天会发生什么产生期待了。
平成10年,12月6日。
不知不觉,我和朔在一起都快3年了,这期间,我不敢将我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只是模仿着憧憬的虚像般的对话,但在这其中又有多少真实呢?我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只是,一个装着被笨女人骗到的笨男人,以及,在骗一个笨男人的笨女人而已,尽管如此,两人紧紧靠着一起的话,还是会觉得非常幸福,明白幸福崩溃的可怕,所以我们才如履薄冰的活着。我或许就是欺骗别人真心的骗子也说不定,只不过这拙劣的骗术快要结束了。
朔跟我说他想考东京大学,是啊,以他的成绩,考上东京大学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然而,我却无法离开这个地方,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我得留下来照顾她,还有杂货店也需要人来管理,我只能留下来读本地的大学,我不能耽误他,我把这件事和知紬讲了,她问我为什么不能异地呢,寒假暑假都可以见面啊。
可是等待是很耗人的,我并不惧怕等待,我怕的是等到最后,他的世界容不下我了,更怕……我耽误了他本该坦坦荡荡的人生,而且我也并不知道我的伪装什么时候会被撕破,我不能让他背负我的人生,我害怕将自己真实的一面展露给他,害怕他看到我这样软弱的一面,害怕他也会像城那样无情的将我抛弃。
我该怎么办……
这是我最后一篇日记,我翻看新的一页,将本子翻看,准备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手里的笔沉得厉害。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不知道如何落笔,只要回忆起来,我连笔都握不稳,视线愈发模糊,眼泪止不住的往笔记本上滴落。
积压在胸口的重量压得我浑身脱力,连攥住笔的力气都一点点散尽。黑色的水笔从指尖滑落,“嗒”地敲在木质桌面上,滚到一旁。
眼眶还在发烫,眼泪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心里不是尖锐的痛哭,是一大片沉沉的、麻木的疲惫。
那些纠结、恐惧、反复拉扯的念头,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搅得人精疲力竭。
我没有再去碰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撑着桌沿,浑身发沉地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拖着身体离开书桌。
棉衣都没有脱,就直直倒在了床褥上。
被褥冰凉,雪夜的寒气顺着窗户缝隙渗进房间。
脑子乱糟糟的,无数念头来回翻涌,可身体已经彻底透支。
来不及理清万千心绪,来不及做出抉择,沉重的倦意席卷上来。
意识一点点模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我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