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白雾漫过街边积雪时,我是被人轻轻摇醒的。
“同学,天亮了,已经早上7点了。”
便利店店员温和又无奈的声音落进耳朵里,我混沌的意识骤然回笼。
臂弯压得发麻,额角抵着微凉的桌面。
我缓了缓,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7:20。
我趴在这张陌生又熟悉的桌面,无意识地睡了一整夜。
一夜无梦,却比彻夜未眠更疲惫。
我缓慢直起身,眼底发胀,喉咙干涩得发疼。掌心空空的,再也没有半点方才攥住她手腕的温度。
那句面对面说出来的“拜拜”,轻轻的,却像冻住的碎冰,死死卡在我心口。
我低着头,对店员微微颔首示意,走出了温暖的便利店。
外面的冷空气瞬间裹住全身,冷得人指尖发颤。街道安静得诡异,昨夜所有热闹尽数退场,只剩下冬晨荒芜的寂静。
我沿着积雪的道路,一步步往家走。
整条路我都在回想昨夜。我想不通,想破脑袋也找不到答案。
明明前几天都还在谈论未来的事情,但她好像似乎对于这些话题显得有些逃避,这是为什么呢?
家门没锁。
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浓重的酒精味扑面而来,沉沉压在狭小的客厅里。
我的目光落过去。
父亲趴在餐桌前,侧身睡得死死的。桌面上横七竖八倒着空酒瓶,残液顺着木纹蜿蜒,浸湿了桌布。烟灰、散落的零食袋、乱糟糟的杂物铺满一桌。
妹妹应该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了吧。
我将父亲的外套捡起来披在了他的身上,一个人将我和妹妹两人拉扯长大一定很不容易吧。
母亲是很早以前因为癌症走的。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学生。
记忆里只余下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她日渐消瘦的模样。
自母亲离开之后,父亲就慢慢变成了这副样子。
生活的重担压垮了他,酒精成了他逃避现实的出口。家也就再也没有过真正暖和的时候。
我站在凌乱的客厅中央,闻着满屋子挥散不去的酒气。
昨夜雪夜里被撕碎的感情,眼前这个残破的家,两件事沉甸甸一同压在我胸口。
我明明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样的生活,可到头来,依旧被困在这里。
我没有再去多看沉睡的父亲,放轻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房间窗帘还拉着,屋内光线昏暗。我扯过椅背上叠放整齐的学生制服。我先套上衬衫,布料蹭过发胀发酸的脖颈,再把校服外套慢慢披上。肩膀沉重,像是不是衣服的重量,是把一整夜的疲惫一并架在了身上。领子有些歪,我对着书桌边角那面小小的镜子,抬手机械地把衣领理平。
走进狭小的洗漱台。拧开冷水龙头,将毛巾简单过了一凉水,这旧毛巾磨得发粗,我用它擦着脸,像这日子糙得硌人。冷水刺激下,混沌的头脑短暂清醒,可眼眶依旧发胀。水面映出一张脸色苍白的脸,眼睑浮肿,眼底铺着淡淡的青黑。我掬起水反复搓洗,想要把昨夜风雪的寒意,还有心口那股闷堵感一并冲掉,当然,什么也洗不去。随手捞过挂在墙边粗糙的毛巾,胡乱抹干脸颊与水珠。
准备出门。
推开家门,凛冽的冷空气瞬间裹住全身。夜里的大雪已经停歇,天还没有亮透,天际铺着一层青灰色的鱼肚白。街边的路灯还没有熄灭,昏黄光晕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路边堆积着被行人踩踏过的残雪,路面结了一层硬邦邦薄冰,踩下去发出咯吱细碎的声响。不少积雪被踩成浑浊发黑的冰泥,混杂枯黄杂草摊在道路两旁。屋檐垂着短短的冰棱,偶尔有碎冰受不住重量,簌簌掉落砸进雪堆。
路上已经零星出现赶去上学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笑打闹的声音隔着一层冷雾飘过来。他们鲜活喧闹,而我像是隔在一层透明薄膜外面,融不进这份清晨的热闹。
走着走着,手腕会下意识微微收拢。
掌心还在徒劳复刻昨夜攥住她手腕的触感,可下一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寒凉。
道路侧边可以望见河堤的轮廓。春天的时候,我们曾并肩站在这里,谈起未来的想法。从前无数次,也是走这同一条上学路,身边有她同行,连吹拂过来的风都仿佛是温和的。
而今同样的寒风刮过来,刺得脸颊皮肤发僵发麻。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行人慢慢增多,但周遭喧嚣仿佛隔得很远,听不真切。心底一遍一遍盘旋着那个无解的疑问。
为什么。
明明不久之前一切尚且完好,一夜之间就尽数崩塌。
教学楼的轮廓,在灰蒙蒙的晨霭之中慢慢显现。越是靠近学校,胸口坠着的重量就愈发沉。
很快就要再见到她。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不知不觉我便走到了教室门口,往日能轻松推开的大门,今日却显得格外沉重。
教室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朔,来这么早啊,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啊。”
我往声音的源头望去,是慎祐。
他胳膊底下夹着帆布书包,校服外套随意敞着,领口歪歪扭扭,一边走一边还在啃还没吃完的面包。看见我,他挥了挥手,脚步咚咚地踩过教室地板,几步就凑了过来。
他天性大大咧咧,神经粗得像麻绳,一时半会儿完全没察觉到我脸上那层化不开的疲惫。只顾自顾自嚼着面包,碎屑沾在嘴角都浑然不觉,也不知道榊知紬是怎么看上他的。
“平时你不都和汐一起到教室的?你们两个【笨蛋情侣】今天没一起走?”
因为我和汐的性格都很安静,慎祐和知紬这两个精力充沛的家伙似乎觉得我们有点呆,所以专门给起的外号。
他随口一问,只是普通的闲聊。
可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像细小的石子,狠狠砸在我本就沉甸甸的心口。
我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应答。眼睑下的酸胀感又翻涌上来,我只能错开视线,敷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慎祐见我没有搭话,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咬面包的动作慢下来,皱起眉,凑近打量我的脸色。
“喂,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觉?出什么事了?”
“我去找一下老师,有点事情。”
“喂,你小子还没有回答我呢。 ”
他话还没有说完,我便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还浸在拂晓灰蒙蒙的光线里。
清晨的学校人还不多,远处传来稀疏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廊间。我并没有打算去找老师,只是想逃离教室里面慎祐的追问,便漫无目的顺着走廊往前走。
转过转角的一瞬间,我脚步猛地顿住。
是汐。
她正提着通学包,往教室方向走。应该是刚刚到校。
我们就这么猝不及防,迎面撞进彼此的视线里。
时间仿佛短暂停滞下来。
走廊窗户透进来惨淡的天光落在她身上。她校服穿戴得整整齐齐,神色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两样,脸上看不出昨夜分手半分痕迹。只有握住通学包提手的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一点情绪。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视线相撞的那一瞬,她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把那一点波动压了下去。
没有躲闪,也没有靠近。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
走廊边上有学生远远经过,喧闹的背景音仿佛离我们很远。整条长廊,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几秒漫长的沉默。
最先移开视线的是她。
下巴微微往下沉,目光落到自己抱着的课本封面上。脚步没有停下,维持原本的速度,从我的身侧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袖口几乎要碰到我的衣袖。
可最后还是错开了。
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解释。
只有一阵淡淡的洗发水香气,短暂掠过鼻尖,随即消散在走廊冰冷的空气之中。
我也慢慢的向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踱步,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听着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离我远去。
拐过走廊拐角,我推开男厕冰冷的门。
清晨的卫生间空荡荡的,瓷砖地面泛着寒气,通风扇发出单调低沉的嗡鸣。我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住冰凉的台面,微微低下脑袋。胸腔里乱糟糟的情绪翻涌不停,方才擦肩而过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明明就在咫尺之间,我们却已经形同陌路。
我就这么站在冷冽的空气里,强迫自己调整呼吸。想把胸口那股堵得人发闷的感觉压下去,可无论怎么深呼吸,心口的沉重丝毫没有消散。不知道在这里伫立了多久,直到尖锐的上课铃声骤然划破整栋教学楼的寂静,铃声在走廊来回回荡,才把我从失神的状态拽回现实。
指尖在冰凉的台面上蹭了蹭,我直起身,转身走出卫生间。
踏着铃声我走进教室。班里已经坐满学生,喧闹的课前嘈杂瞬间安静下来,大家各自归位。我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椅子接触后背的瞬间,浑身的疲惫一齐涌上来。
书本摊开摆在桌面上,视线却完全落不到纸页的文字上。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一次次越过课桌之间的空隙,飘向斜后方的位置。
汐就坐在那里。
她脊背努力绷得笔直,通学包靠在课桌侧边,外表依旧维持着平日端正的模样。课本摊开放在面前,可她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书页。大半时间,她的脸微微偏向窗户那一侧,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晨景上,整个人明显走了神。
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寒气,外面还残留着遍地残雪。她就那样安静望着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反复捻着书页的边角,来来回回,把纸边揉出浅浅褶皱。
偶尔老师的声音稍微提高,她才猛地被拉回现实。慌忙把脸转回来,眼皮轻轻眨几下,视线慌乱地扫过课本,装作一直在听课的样子。可坚持不了多久,眼神又会不受控制,重新飘向那扇窗户。
有好几次,她脖颈微微转动,方向几乎就要朝向我这边。可转动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将头扭回窗外。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嗡嗡地传来,讲课内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左耳进右耳出。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擦肩而过那一瞬间,近在咫尺,却刻意错开的衣袖,还有那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的洗发水淡香。
明明共处一间教室,相隔不过数排课桌。
可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距离。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一节又一节课轮番流转。黑板上粉笔书写的声响、老师的提问、同学翻书的动静,所有声音都像蒙着一层隔膜传到耳朵里。我笔尖机械地在笔记本上划下零散的字迹,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大部分时间,视线都会不受控制,悄悄向后排靠窗的位置飘过去。
汐依旧是那副模样。
多数时候面朝窗户,目光落向窗外残雪覆盖的校园。玻璃窗上凝着薄薄一层寒气,映出她淡淡的侧影。她偶尔会抬手,指尖无意识去触碰冰凉的窗面,随即又收回手。
偶尔任课老师点名叫她回答问题。
她会猛地从失神之中惊醒,身子微微一颤,要旁边的同学悄悄碰一碰她的胳膊,才慌忙站起身。回答的声音很轻,有一两处停顿卡顿,勉强应付完提问,才坐下,重新把脸偏向窗户那一侧。
每一次课间,教室喧闹起来,同学们起身走动、说笑打闹。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身。心底有冲动,想要起身走过去,想问清楚昨夜的答案。可是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而汐也始终留在自己的座位。
要么撑着侧脸望向窗外,要么低头盯着课桌桌面,很少和周围人搭话。唯独榊知紬会走到她桌边,弯腰和她说几句话。能看见汐对着挚友勉强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脸上,一点都没有抵达眼底。
我远远看着她们,却没有办法靠近半步。
一节,又一节。
秒针仿佛被拽住,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昨夜雪夜里分手的画面、走廊擦肩而过的瞬间,反反复复在脑海来回重播。胸口那块沉甸甸的重物,一刻也没有减轻。
我既盼着午休快点到来,又害怕午休来临。我不知道午休之后,我们又会变成何种模样。
就在这般反反复复的煎熬之中,尖锐的午休铃声终于响彻整栋教学楼。
铃声响起的瞬间,班里瞬间炸开喧闹。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互相邀约去便利店的呼喊此起彼伏,积压一上午的喧嚣顷刻填满教室。
我僵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目光下意识又投向后方靠窗的位置。
汐已经把黑色的通学包放到腿上,慢慢的从中取出长方形的便当盒。盖子没有马上掀开。榊知紬抱着自己的饭盒快步走过去,大大咧咧拉过汐旁边空着的座位,直接挨在她桌边坐下,叽叽喳喳地跟她搭话。
汐侧过脸听着,脸上还是那层勉强维持的浅淡笑容。手指搭在便当盒的盖子上,迟迟没有掀开。看得出来,她同样没有什么食欲。
我刚想过去,一只手就搭在了我的肩上。给我的身体压了下去,丢失了汐的视野。
“喂,朔,你们俩到底咋回事啊,【笨蛋情侣】组合可是之前连下课都粘在一起的,今天是咋了?吵架了?”
“哎呀,慎祐这不关你的事。”
我赶紧扒开慎祐的手,发现汐和知紬已经消失在了座位上了。我疯狂地四处张望着,试图捕捉到她们的身影,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正慌乱的寻找着,一只大手突然按住了我的头。慎祐站在我的课桌旁,身形高大壮实,他比我高出整整半个头,魁梧的身形站在狭小课桌之间,甚至显得有些挤占空间。他手掌宽厚,不轻不重地扣在我的头顶,把我按得微微低下脑袋。
“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肯定在找汐吧。”
他咧开嘴笑着,可眼神里又藏着几分认真,大拇指往 后门的方向猛地一挑。
“你们俩肯定有什么秘密,走吧,要不要去天台我给你出出主意,我在这方面还是挺有自信的。”
我完全提不起反抗的力气。
还没等我开口拒绝,他就伸手攥住我的胳膊。他手掌力气很大,半拖半拉,带着我穿过喧闹的教室,从后门走出去。
楼梯间没有教室里的暖意,冷风顺着台阶缝隙钻进来。
通往天台的铁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扑到脸上。
“唉?”
我和慎祐都愣住了。
天台并不是空无一人。
汐就靠在远端的护栏边上,身子微微缩着,冷风掀起她校服的衣角,乌黑泛紫的长发因为风吹得凌乱不堪,脖颈上围着的黑色围巾也被大风撩起一角,飘在半空。两份便当盒并排摆在脚边的水泥台面上,盖子依旧没有掀开。
榊知紬站在她身侧,一头亮红色齐肩短发被风吹得蓬松散乱,发梢到处乱飞。发丝层次蓬松,充满活力,胳膊上还搭着自己的外套,看样子原本正低声和她说着什么。
听见铁门推开的声响,两个人同时回过头。
四目相撞。
空气一瞬间彻底凝固。
风呼呼刮过护栏的金属栏杆,发出呜呜的嗡响,汐的围巾被风扯得大幅扬起,发丝也凌乱贴在脸颊。知紬那一头红色短发也被狂风刮得胡乱摆动,几缕碎发贴到她的额角。
汐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那层勉强维持住的平静外壳,在这一刻彻底裂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住校服下摆,嘴唇轻轻颤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榊知紬也怔住,来回看向我,又看向汐,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挡在汐的身前,红色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甩动。
慎祐高大的身躯站在我身旁,此刻也收敛了全部玩笑,安安静静,没有出声。
短短一两秒,却漫长得像数分钟。
汐的视线和我相撞,仅仅维持了片刻。
她再也撑不住,猛地转过身。大风狠狠拽住她的围巾,整条织物向后飞扬舒展,几乎要脱离脖颈。她几乎是逃一般,快步朝着天台出口冲过去。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连脚边那份动也没动过的便当,都完全顾不上带走,没有留下半句言语。
沉重的铁门被她跑过,“哐”的一声,重重合上。
知紬双脚钉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她望着紧闭的铁门,拳头紧紧攥起,红色齐肩短发被风吹得不停晃动,憋了几秒,猛地转头看向慎祐。
“都怪你!为什么要拉人上天台来!”
慎祐被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懵,高大的身子往后撤了小半步。
“喂?为啥算我的头上?我哪知道你也会把汐拉到天台上来啊。”
“不然还能去哪里,唉,你看吧,现在彻底完蛋了!”知紬的声音压得很低,又急又气,不想把动静传到楼下,愤怒之下,脑后的发梢跟着一甩一甩。
“你就不能找个别的地方吗。”
“我怎么预知你们会躲在天台?”慎祐也皱起眉,语气拔高一点。
两个人就在寒风里小声争执起来。
我站在一旁,听着耳边你来我往的拌嘴,只是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们制定计划的时候都不先商量好地点吗?我觉得这【笨蛋情侣】的称号该给你们才对。”
我无力的吐槽了一句。
两份便当孤零零留在冰冷的水泥台上,饭菜的微弱香气,被呼啸的寒风一点点吹散。方才在空中翻飞的围巾,已经随着汐的离开消失不见。
偌大的天台,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脏重重往下沉。
“那现在怎么办?”
慎祐皱着眉头看向榊知紬,高大的身形在寒风里微微绷着。
知紬抱臂站在原地,红色齐肩短发被阵阵冷风扫过脸颊,她望向那扇铁门,短暂沉默几秒,心里已经盘算出主意。
“中午先就这样吧。”她压着声音,语气冷静下来,刚刚的怒火褪去大半,只剩下满满的疲惫,“放学之后我们分开行动。”
“分开?”慎祐疑惑地挑眉。
“嗯。”知紬点了点头,眼神很认真,“放学你把朔带走,想办法缠住他,不要让他去找汐。我去找汐,由我陪着她回家。”
慎祐愣了愣:“这样……真的可以吗?”
“总不能让他们两个现在撞上。”知紬垂下眼皮,瞥了一眼水泥台上两份无人动过的便当,“现在两个人情绪都乱成一团,硬凑在一起只会更加难堪。先隔开,给彼此一点缓冲的时间。”
我站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
“难道你们就这样让我这个当事人听到秘密计划吗?”
我半开玩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力的吐槽。
明明是商量如何隔开我的计划,两个人却直接当着我的面全盘讲出来,甚至还一本正经地分析利弊。
慎祐挠了挠后脑勺,身形略显局促。
“啊……这个,忘了你还站旁边了。”
榊知紬侧过头,红色齐肩短发被风扫过脸颊,她白了慎祐一眼,随即看向我,神色稍稍柔和下来。
“瞒你也没有意义,反正你早晚都会知道。我们不是想要自作主张摆布你,只是现在局面实在太糟。”
我长长吐出一口白雾。
理智上我清楚,他们两个是真心为我和汐着想。换作旁人,我或许会感到被冒犯,但慎祐和知紬,是我可以放心交付信任的朋友。
“行吧。”我轻轻叹了口气,妥协下来,“就按你们说的办。”
嘴上说着同意,心底却还是隐隐发闷。一想到放学还要刻意和汐错开,心口就沉甸甸往下坠。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抬眼看向他们,“要是情况变得更坏,我可不会乖乖听安排。”
知紬轻轻点头:“我明白。能拖一时是一时而已。”
“我觉得这次作战计划必须得有一个名字!”
慎祐晃了晃竖起来的食指,用非常中二的语气说到。
“名字就叫做——【笨蛋情侣】复原计划!”
榊知紬皱起眉,红色齐肩短发被狂风扫得乱晃,抬手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搞中二啊!”
慎祐疼得嘶地抽了一口冷气,手猛地缩回来,却依旧不肯放弃仪式感。
“作战要有代号才会有干劲啊!”
“你们两个才是真正的笨蛋情侣吧……”
我小声地嘀咕着,他们二人似乎没有听到。
这个时候,慎祐高高举起自己的拳头,胸膛挺得笔直,高大的身躯刻意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架势,寒风把他校服外套吹得鼓鼓囊囊。
“那么……我宣布——【笨蛋情侣】复原计划!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