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报:日常)
翌日清晨,姬玄宸一行人离开客栈,继续向北。
韩疏影骑马走在前面,首阳神铁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碧绿宝石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她不时回头看一眼姬玄宸的马车,但什么也没说。
屈梦璃掀开车帘,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姬兄,你信她吗?”
姬玄宸想了想,道:“信。
她的眼神,不像是在骗人。”
“眼神?”
屈梦璃一怔。
“心中有执念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姬玄宸道,“她的执念,是韩非的遗憾。”
屈梦璃没有说话,放下车帘。
午时,马车抵达新郑。
新郑城坐落在一处高地之上,城墙不高但坚实,护城河宽三丈,水色青绿,城墙上飘着韩国的旗帜——黑底白纹,肃穆而冷峻。
城门口盘查甚严,但屈铮亮出楚国的符节后,甲士立刻放行。
韩疏影引着马车穿过大街,来到城东一座清幽的宅院前。
院门虚掩,院中种着几株青竹,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正低头阅读。
他身着半旧灰色深衣,腰束麻绳,浑身上下没有丝毫装饰,与张仪的锦衣华服判若云泥。
合纵六国、佩六国相印的苏秦。
姬玄宸走进院中,拱手道:“晚辈姬玄宸,见过苏先生。”
苏秦抬起头。
他的面容比想象中更苍老,鬓角已有白发,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那是常年忧思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睛不大,却很亮,像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灯火虽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他放下竹简,目光在姬玄宸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孔融、韩射、屈梦璃、祝未央、墨雨书等人,轻轻点头。
“坐。”
姬玄宸在他对面坐下。
孔融等人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韩疏影站在苏秦身侧,沉默不语。
苏秦的目光重新落回姬玄宸脸上,沉默了很久。
院中只有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声。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他才缓缓开口。
“楚国的事,我都听说了。
你伤过元婴境,子虚先生亲自出手退敌,楚王复位,和氏璧重光。”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姬玄宸没有接话。
苏秦站起身,走到院中的青竹旁,折下一根竹枝,在地上轻轻画了一个圆。
“这是天下。
张仪想把它变成棋盘。
他是棋手,诸侯是棋子。
连横之道,就是‘事一强以攻众弱’。
他把六国分开,逐个击破,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
他又在圆中画了几个小圆,然后用竹枝将它们连在一起。
“我的合纵之道,是‘合众弱以攻一强’。
把六国联合起来,集中力量对抗秦国。
就像这些圆环,环环相扣,谁也离不开谁。”
他直起身,看着姬玄宸,目光忽然变得深沉。
“但是,你知道我之前失败过多少次吗?”
姬玄宸一怔。
他知道苏秦合纵抗秦多次失败,却不知道具体多少次。
“五次。”
苏秦伸出五根手指,竹枝在地上轻轻敲了敲。
“五次合纵,五次联军攻秦。
每一次都是大军集结,旌旗蔽日,气势如虹。”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每一次,都功败垂成。”
院中安静了下来。
姬玄宸没有说话,孔融等人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次,秦人割地求和,魏国临阵退缩。”
苏秦的声音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我费尽心机说服了六国君主,联军刚走到函谷关,秦人派使者送来地图,割让了十几座城池。
魏王见有利可图,第一个撤兵。
联盟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第二次,张仪离间燕齐,联盟瓦解。
他派人给燕国送去美女,给齐国送去黄金,不到一个月,燕齐反目,联军不战自溃。”
“第三次,楚怀王被张仪所欺,楚国背盟。”
苏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
“张仪骗楚怀王说,只要楚国与齐国断交,秦国就给楚国六百里地。
楚怀王信了,与齐国断交,结果张仪只给了六里。
楚王大怒,发兵攻秦,大败而回。
楚国元气大伤,合纵自然无疾而终。”
“第四次,赵王听信谗言,罢免了廉颇。
赵国临阵换将,军心大乱。
联军还没出发,赵军自己就乱了阵脚。
我在阵前奔走调解,却无人肯听。”
“第五次……”
苏秦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第五次,联军粮草不继,各国各怀异心。
我在阵前吐血,被人抬了回去。
那次之后,我病了大半年,差点就没命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签署过六国相印,曾经握过六国兵符,如今却苍老粗糙,像风干的树皮。
“每一次失败,都会有人嘲笑我,说苏秦不过是夸夸其谈的说客,说合纵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抬起头,直视姬玄宸,
“但我不能停。因为……”
“不抗秦,六国都会亡。”
这一次,是姬玄宸替他说了出来。
苏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涩,有欣慰,也有一丝释然。
“对。不抗秦,六国都会亡。
秦国如虎狼,吞噬了巴蜀,吞并了义渠,蚕食了三晋。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
我若放弃了,谁来抗秦?”
他走回石凳前,重新坐下,眼中忽然亮起了光。
“不过,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我有你。”
姬玄宸看着他的眼睛:“先生,我也只有金丹境。”
“修为可以练,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
苏秦道,“你比你自己想象的重要。”
他从袖中取出一幅地图,铺在石桌上。
图上标注着六国的疆域,犬牙交错,密密麻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过燕国、赵国、韩国、魏国、楚国。
“我合纵六国,佩六国相印,靠的是纵横之术。
但纵横之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只能联合各国的君主,不能联合各国的人心。
君主会变卦,会受离间,会被利益诱惑。”
他指着地图中央的“周”字。
“大周虽亡三百年,但在天下人心目中,仍是正统。
你是大周后裔,是靖玄仙王的后人。
你身上流着玄龙的血。
玄龙是王道的象征,是天下归一的象征。
这面旗帜,比我任何纵横之术都管用。
因为人心不会变卦,不会受离间,不会因利益而改弦易辙。”
姬玄宸沉默了片刻,道:“先生,张仪若知我来韩国,必然会在朝堂上动手脚。”
“我知道。”
苏秦点头,“张仪的人已经到了新郑。
明日韩王设宴款待你,届时朝中亲秦派必然发难。
他们不会直接攻击你,而是会质疑你的身份、你的修为、你的资历。”
他顿了顿,“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不要动怒,不要争辩。
你是大周后裔,你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大周的脸面。”
“那该说什么?”
苏秦想了想,道:“若有人质疑你的身份,你只需回答一句话。”
“什么话?”
“大周虽亡,玄龙犹存。”
姬玄宸默念了一遍,深深一揖。
韩疏影站在一旁,看着姬玄宸,目光中多了几分信任。
日头西斜,姬玄宸走出苏秦的宅院。
韩疏影送他到门口,忽然从腰间解下首阳神铁剑,递给他。
“姬公子,明日朝会,此剑暂借于你。”
姬玄宸一怔:“韩姑娘,这是韩国镇国之宝——”
“正因为是镇国之宝,才要借你。”
韩疏影道,“你持此剑上殿,亲秦派便不敢轻易发难。
他们可以质疑你,却不敢质疑首阳神铁剑。
况且——”
她顿了顿,“先祖韩非若在天有灵,也会赞同。”
姬玄宸接过长剑,郑重地拱手:“多谢韩姑娘。”
“不必谢。”
韩疏影微微一笑,“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夕阳西下,将新郑城的城墙染成金红色。
远处,钟声响起,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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