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罗离开武灵殿后,没有回驿馆,而是径直去了郭开府上。
郭开正坐在书房中喝茶,见甘罗进来,连忙起身拱手:“甘公子,今日朝堂上,您的风采令老夫叹为观止。
苏秦那厮,被您驳得哑口无言。
只是那姬玄宸……”
甘罗摆了摆手,在客座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郭丞相,姬玄宸不过是个金丹境的毛头小子。
他能说动楚王、韩王、魏王,靠的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而是大周后裔的身份。
楚王复位,需要大周正统来凝聚人心;
韩王胆小,需要大周气运来壮胆;
魏王多疑,需要大周旗帜来团结朝臣。
可赵国不同。”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郭开,
“赵国需要的不是旗帜,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郭开眼睛一亮:“公子是说,秦王愿意割地?”
甘罗摇了摇头:“割地?
不,秦国不会割地。
但秦王可以承诺——赵国若与秦结盟,秦国十年之内不犯赵境。
十年,足够赵国休养生息,整顿军备。
十年之后,赵国是战是和,全凭赵王决断。”
郭开皱眉:“十年?甘公子,秦国的话,赵王会信吗?”
甘罗微微一笑:“郭丞相,秦国的话未必可信,但赵王需要的是一个台阶。
一个说服自己、说服朝臣、说服百姓的台阶。
十年不侵,就是那个台阶。
您只需在朝堂上力陈此策,赵王多半会动心。
至于十年之后,秦国的铁骑是否真的不犯赵境——那是十年后的事了。
十年之间,会发生很多事。
也许赵国已强盛到足以与秦抗衡,也许六国已被秦国各个击破。
到时候,赵王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郭开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平原君府中,赵胜正在与李牧的副将赵祁密谈。
“赵将军,李牧将军对合纵的态度如何?”赵胜问。
赵祁面色冷峻,声音沉稳:“李将军说,赵国若不抗秦,迟早被秦吞并。
他愿率雁门铁骑南下,为联军先锋。
但李将军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联军统帅,必须由李将军担任。
他不信任其他国家的将领。
廉颇将军虽老当益壮,但与他素来不合。
若以廉颇为帅,李将军不愿出兵。”
赵胜面色一沉:“这是李牧将军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赵祁不卑不亢:“是李将军的意思。
末将只是传达。”
殿内沉默了片刻。赵胜叹了口气:“李牧将军的顾虑,老夫明白。
但廉颇将军也是赵国的老将,他若知道李牧不愿与他共事,心中岂能好受?”
赵祁沉默。
苏秦开口道:“公子,李牧将军与廉颇将军的矛盾,可以暂时搁置。
联军统帅,不一定要由赵国将领担任。
燕国有乐毅,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
各国轮流担任统帅,李牧将军便不必与廉颇将军直接共事。
李牧将军只需率领雁门铁骑,负责联军的左翼或右翼。”
赵祁想了想,点头:“此策可行。
末将回去禀报李将军。”
夜深了,姬玄宸正在院中练剑。
金色的八卦虚影在他身周旋转,将月光切割成细碎的光点。
“文王演卦——牧野扬尘——檀车煌煌——”
三式连发,剑气纵横,院中的银杏叶被卷起,在空中旋转,久久不落。
他收剑入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金丹境中期的修为越来越稳固,文王剑法和武王剑法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但面对元婴境,他仍然没有必胜的把握。
“姬兄,你的剑法又精进了。”
庄梦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不够。”
姬玄宸转身,“今日朝会上,甘罗的一番话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合纵的关键,不在于剑法有多强,而在于人心。
甘罗能说动赵王,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犀利,而是因为他抓住了赵王的恐惧。
赵王怕,怕重蹈长平之战的覆辙。
甘罗给了他一个台阶——十年不侵。
十年,足够赵王自欺欺人。”
“那苏先生打算怎么办?”庄梦蝶问。
姬玄宸摇头:“苏先生还没有想出对策。
但他知道,不能让赵王相信秦国的承诺。
秦国的承诺,从来都是空头支票。
楚怀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苏先生想让我在明日朝会上,以楚国的例子,当众驳斥甘罗。”
庄梦蝶点头:“这是你的长处。
你在楚国待过,知道楚国的内情。
甘罗若以‘十年不侵’为饵,你便以楚国的教训破其谎言。”
翌日朝会,甘罗再次登殿。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佩玉带,气度从容。
朝臣们分列两侧,郭开站在最前面,笑眯眯地看着甘罗,眼中满是期待。
“大王,臣昨日之言,大王考虑得如何?”
甘罗拱手问道。
赵王沉吟:“甘公子,你昨日说,秦王愿承诺十年之内不犯赵境。
此言当真?”
甘罗正色道:“大王,秦王一言九鼎。
秦国与赵国,本无深仇大恨。
长平之战,已是过去之事。
秦王愿与赵国冰释前嫌,共创太平。”
“过去之事?”
赵胜冷笑,“四十万将士的冤魂,岂是一句‘过去之事’就能抹去的?
甘公子,你年纪轻轻,说话却比大人还圆滑。
秦国的承诺,何时兑现过?
当年张仪戏楚怀王,割地六里,楚怀王信以为真,结果如何?
楚国一蹶不振,楚怀王客死秦国。
这就是你口中的‘一言九鼎’?”
甘罗面色不变:“公子此言差矣。
张仪是张仪,秦王是秦王。
张仪欺楚,秦王却不会欺赵。
况且,秦国的承诺,白纸黑字,写在国书之上。
大王若不信,可遣使入秦,与秦王当面立约。”
郭开连忙附和:“大王,甘公子说得有理。
秦国的承诺,写在国书之上,岂能儿戏?
臣请大王与秦结盟,以保赵国十年太平。”
姬玄宸忽然开口:“郭丞相,你口口声声说十年太平。
你可知道,当年张仪与楚怀王的盟约,也是白纸黑字,写在国书之上?
结果如何?
楚怀王被张仪所欺,楚国丧师辱国。
郭丞相,你收了秦国多少好处,才说出这等话来?”
郭开面色涨红:“周公子,你血口喷人!
老夫对赵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耿耿?”
姬玄宸冷冷道,“长平之战,你进谗言,逼走廉颇,改用赵括,导致四十万将士被坑杀。
这就是你的忠心耿耿?
郭丞相,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赵国百姓吗?”
殿内哗然。
郭开面色惨白,退后一步,说不出话来。
甘罗见势不妙,连忙转移话题:“大王,臣还有一言。
合纵联军,以谁为帅?
苏先生举荐李牧,可李牧若率军南下,匈奴趁机犯边,如之奈何?
赵国北疆不保,大王如何向赵国百姓交代?”
苏秦上前一步:“甘公子,李牧将军可以分兵。
雁门铁骑数十万,他只率一半南下,另一半留守。
匈奴若敢来犯,留守的兵力足以抵挡。
况且,李牧的副将赵祁,也是一员猛将。”
甘罗微微一笑:“分兵?苏先生,李牧若只率一半兵力南下,如何能当联军主力?
秦国铁骑百万,一半的雁门铁骑,不过是杯水车薪。”
赵胜沉声道:“甘公子,你口口声声说秦军百万,可秦军真的敢犯赵吗?
李牧将军镇守雁门多年,秦军从未敢越雷池一步。
甘公子,你若不信,可随老夫去雁门看看。”
甘罗面色微变,沉默了片刻,笑道:“公子说笑了。
臣只是提醒大王,合纵的风险太大。
赵国若不加入合纵,可得十年太平;
若加入合纵,一旦战败,赵国万劫不复。
大王,臣言尽于此,如何决断,大王自定。”
赵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寡人再考虑考虑。”
朝会散去,赵王留下苏秦、赵胜、姬玄宸三人,在偏殿密谈。
“苏先生,寡人问你——李牧将军若率军南下,匈奴犯边,如之奈何?”
赵王开门见山。
苏秦道:“大王,李牧将军可以分兵。
但臣以为,李牧将军不必南下。”
赵王一怔:“什么意思?”
“合纵联军,主力不必是雁门铁骑。
各国自有精锐——魏有魏武卒,楚有申息之师,燕有辽东锐卒,韩有宜阳铁军。
赵国的雁门铁骑,只需负责侧翼掩护,不必充当主力。
李牧将军也不必亲自南下,可派副将赵祁率军前往。
赵祁虽是副将,却深得李牧真传,足以担当重任。”
赵王看向赵祁:“赵将军,你可愿率军南下?”
赵祁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往。
李将军临行前曾言,末将若敢退缩,提头来见。
大王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赵王点头,又看向姬玄宸:“姬公子,你在楚国待过。
你说说,楚王为何同意合纵?”
姬玄宸想了想,道:“大王,楚王同意合纵,不是因为苏先生的话有多动听,而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秦国的威胁。
子兰勾结张仪,软禁楚王,若非春申君与屈伯庸拼死相救,楚国早已沦为秦国的附庸。
大王,赵国与楚国不同。
赵国没有亲秦派软禁赵王,却有一个收受贿赂、排挤忠良的郭开。
郭开一日不除,赵国一日不安。”
赵王沉默良久,叹道:“姬公子,你说得对。
郭开是赵国的毒瘤,寡人不是不知道。
只是……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
寡人若动他,朝堂必乱。”
苏秦道:“大王,不必动郭开。
只要大王下定决心加入合纵,郭开之流便不足为惧。
抗秦派有平原君,有蔺相如,有李牧,有廉颇,有赵奢,有赵祁。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郭开就算想阻挠,也阻挠不了。”
赵王终于点头:“好。寡人同意加入合纵。”
苏秦跪下,郑重行礼:“大王英明!”
赵胜、姬玄宸、赵祁也纷纷跪下。
赵王扶起苏秦,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先生,寡人把赵国的存亡,托付给你了。”
苏秦沉声道:“大王放心。
合纵若成,秦国不敢东出;
合纵若败,苏某必先死于阵前。”
赵王点头,又看向姬玄宸:“姬公子,你是大周后裔,是合纵的旗帜。
这面旗帜,不能倒。
寡人封你为赵国客卿,位同上卿。
持此符节,你可调动赵国境内一切抗秦力量。”
姬玄宸接过符节,郑重行礼:“多谢大王。”
走出赵王宫,夕阳西下,将邯郸城染成金红色。
庄梦蝶迎上来,轻声问:“姬兄,赵王同意了?”
“同意了。”
姬玄宸握紧手中的符节,“六国合纵,终于成了。”
远处,甘罗站在驿馆门口,看着姬玄宸的背影,面色复杂。
他身后,一个黑衣老者低声道:“公子,任务失败了。”
甘罗摇头:“没有失败。
赵王虽同意合纵,但郭开还在。
只要郭开在,赵国就不会真心抗秦。
合纵联军,各怀异心,迟早会瓦解。
我们只需要等。”
黑衣老者点头。
夜幕降临,邯郸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姬玄宸站在平原君府的高台上,望着远处的天际。
六国合纵将成,五国联军即将誓师。
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