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金台的楼阁中,燕昭王设宴款待苏秦一行。
宴席设在楼阁二层,四面开窗,可远眺蓟城全貌。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窗棂沙沙作响。
殿内燃着几盆炭火,暖意融融。
燕昭王坐在主位,太子丹陪坐身侧,乐毅、剧辛等燕国文武分列两旁。
苏秦坐在客位首席,姬玄宸、孔融、韩射、屈梦璃、庄梦蝶等人依次而坐。
酒过三巡,燕昭王举杯道:“苏先生,寡人听闻你在赵国已促成合纵,六国之中五国同心,寡人甚是欣慰。
燕国虽小,但抗秦之心不落人后。
来,寡人敬先生一杯。”
苏秦连忙举杯:“大王客气。
合纵大计,还需大王鼎力支持。”
两人一饮而尽。
正说话间,忽然有侍从匆匆入内,在燕昭王耳边低语几句。
燕昭王面色微变,放下酒杯,眉头皱起。
“苏先生,秦国的使臣到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苏秦放下酒杯,目光一凝:“秦国使臣?谁?”
“樗里疾。”
燕昭王的声音低沉下来,“秦王派他来游说寡人。
人已在宫门外,请见。”
樗里疾——秦国宗室大臣,秦惠文王之弟,秦昭襄王的叔父。
此人不但修为高深,炼虚境巅峰,更以智谋著称,在秦国朝堂上与张仪并称“智囊”。
他是秦国真正的元老,历经三代秦王,威望极高。
张仪主外,樗里疾主内,两人一外一内,将秦国治理得铁桶一般。
太子丹面色一变:“樗里疾?他来做什么?”
“名为祝寿,实为游说。”
燕昭王叹了口气,“寡人早知秦国不会坐视合纵,却没料到他们会派樗里疾亲自来。”
苏秦面色凝重。
樗里疾不比甘罗、范睢之流,他是秦国的元老,是张仪的盟友。
他亲自出使燕国,说明秦国对合纵已经动了真怒。
此番来燕,必然是有备而来。
燕昭王看向苏秦:“苏先生,寡人该如何处置?”
苏秦沉吟片刻,道:“大王,樗里疾既来,不见反显心虚。
大王不妨请他入殿,臣倒要听听,秦国还有什么话说。
况且,乐毅将军在此,樗里疾就算巧舌如簧,也未必能占得上风。”
燕昭王点头,对侍从道:“宣。”
樗里疾大步走进殿内。
他年约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目光如炬,一袭黑色锦袍,腰束玉带,气度从容。修为炼虚境巅峰,气息沉稳如渊,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皆是金丹境巅峰的高手,腰悬长剑,目不斜视。
“秦国使臣樗里疾,参见燕王。”
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
燕昭王抬手:“樗里先生免礼。请坐。”
樗里疾在客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他先看了看苏秦,微微一笑:“苏先生,好久不见。
自上次咸阳一别,已有十余年了。
先生风采依旧,为合纵奔波劳碌,樗里疾佩服。”
苏秦淡淡道:“樗里先生别来无恙。
先生不在咸阳辅佐秦王,跑到燕国来,不知有何贵干?”
樗里疾笑了笑,转向燕昭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大王,秦王命臣奉上国书。
秦国愿与燕国约为兄弟之国,永不侵犯。
若燕国愿与秦结盟,秦国愿将易水以西的土地割让给燕国,并每年馈赠黄金万两、丝绸千匹、良马百匹。”
殿内哗然。
易水以西的土地——那是燕国梦寐以求的战略要地。
燕国的骑兵若占据此地,便可直插中原腹地,南下赵国、齐国,东进辽东、朝鲜。
太子丹眼睛一亮,忍不住开口:“此言当真?”
樗里疾正色道:“太子,秦国一言九鼎。
大王若不信用,可遣使入秦,与秦王当面立约。
樗里疾以项上人头担保,秦国必不食言。”
太子丹看向燕昭王,眼中满是期待。
燕昭王面色不变,目光在樗里疾和苏秦之间来回移动,一时难以决断。
苏秦沉声道:“樗里先生,秦国的承诺,何时兑现过?
当年张仪戏楚怀王,割地六里,楚怀王信以为真,结果如何?
楚国一蹶不振,楚怀王客死秦国。
你口中的‘易水以西’,只怕也是一纸空文。”
樗里疾面色不变,从容道:“苏先生,张仪是张仪,秦王是秦王。
张仪欺楚,秦王却不会欺燕。
况且,秦国的承诺,白纸黑字,写在国书之上。
大王若不信,可遣使入秦,与秦王当面立约。
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张仪所为,秦王亦深以为戒。
樗里疾在秦国数十年,从未失信于人。
苏先生,你以陈年旧事否定今日之约,未免有失公允。”
苏秦眉头一皱,正要反驳,乐毅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沉稳,不急不缓:“樗里先生,你说秦王不会欺燕。
那我问你——秦国若真有心与燕结盟,为何不在长平之战后与燕结盟?
为何不在五国伐齐后与燕结盟?
偏偏等到六国合纵之时,才来割地结盟?
这分明是惧怕合纵,才以利诱之。
樗里先生,你当燕国是三岁孩童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樗里疾面色微变,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捋了捋胡须,缓缓道:“乐将军,你说得有理。
但秦王是真心与燕结盟。
燕国地处北方,与秦国并无直接利害冲突。
六国合纵,燕国能得到什么?
燕国若与秦结盟,可得易水以西之地,可得黄金万两、丝绸千匹,可得数十年太平。
合纵抗秦,燕国能得到什么?
除了战火和伤亡,还能得到什么?
乐将军,你精通兵法,当知战争之残酷。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何乐而不为?”
乐毅目光如炬:“樗里先生,你说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秦国的‘不战’,是以割地赔款为代价。
今日割易水以西,明日便要割蓟城以东。
秦王之心,吞并天下,岂是割地所能满足?
燕国若信了秦国的承诺,便是与虎谋皮。”
樗里疾摇头:“乐将军,你误会了。
秦王不是要吞并燕国,而是要六国臣服。
只要燕国臣服,秦王不会动燕国一兵一卒。
秦国的铁骑,目标是中原,不是北方。”
苏秦冷笑:“樗里先生,你口中的‘臣服’,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的吞并。
楚国称臣,楚国还在吗?
巴蜀称臣,巴蜀还在吗?
义渠称臣,义渠还在吗?
樗里先生,你也是秦国的元老,当知秦国的手段。”
樗里疾面色一沉,正要反驳,燕昭王抬手制止。
“够了。”
燕昭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朝会先到这里。
寡人累了,明日再议。”
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殿内众人纷纷跪送。
樗里疾面色平静,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并不着急。他朝燕昭王的背影拱手,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苏秦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忧色。
乐毅走到苏秦身边,低声道:“苏先生,樗里疾此来,必有后手。
今日他只是试探,明日才是真正的较量。”
苏秦点头:“我知道。
樗里疾不比甘罗,他是秦国的元老,深通纵横之道。
他不会轻易放弃。”
当夜,姬玄宸独自站在驿馆窗前。
蓟城的夜,比邯郸更冷,也更安静。
远处,隐约传来琴声,悠扬而悲伤,如同燕赵之地兄,还没睡?”
庄梦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睡不着。”
姬玄宸转身,“在想樗里疾的话。
他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秦国的承诺从来都是空头支票。
燕国若信了,便是第二个楚国。
可燕昭王会信吗?”
庄梦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燕昭王不是楚怀王,他有乐毅,有太子丹,有黄金台招揽的天下英杰。
他不会轻易被樗里疾说动。
但樗里疾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必然还有后手。
明日朝会,才是真正的较量。”
孔融从门外走进来,面色凝重:“姬兄,我刚刚打听到,樗里疾私下里已经拜访了好几位燕国大臣。
太子丹的师傅鞠武、将军栗腹,都被他重金收买。
明日朝会上,他们必然会上演一场好戏。”
姬玄宸心中一沉:“那苏先生知道吗?”
“苏先生已经知道了。”
孔融道,“他说,明日朝会上,无论樗里疾说什么,我们只需记住一句话——秦国的承诺,从不兑现。
燕国若信了,便是重蹈楚国的覆辙。”
韩射从门外探进头来:“姬兄,樗里疾带来的那两个随从,修为虽只有金丹境巅峰,但我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什么气息?”
“阴阳灵宗。”
韩射压低声音,“黑冰台的人。
他们来燕国,恐怕不只是游说那么简单。
要是樗里疾游说失败,他们可能会对燕国的大臣下手。”
庄梦蝶轻声道:“韩兄说得对。
我们要保护好支持合纵的大臣,尤其是乐毅将军。
他是燕国抗秦的中流砥柱,若他出事,合纵必败。”
姬玄宸点头。
远处,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
蓟城的夜,寒冷而漫长。
但黎明的曙光,已经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