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黄金台便已人头攒动。
燕国朝堂今日格外热闹,不仅文武百官齐聚,连平日里不常露面的几位老臣也拄着拐杖来了。
樗里疾昨日割地、金帛的许诺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太子丹的师傅鞠武、将军栗腹等人一夜之间态度大变,从原本支持合纵变得暧昧不明。
苏秦站在楼阁窗前,望着远处的蓟城轮廓,面色平静。乐毅坐在他身侧,手按剑柄,目光如炬。
“苏先生,鞠武昨日收了樗里疾的重礼。”
乐毅低声道,“栗腹也被拉拢了。
今日朝会上,他们必然发难。”
苏秦点头:“我知道。
但主事的是燕王,不是鞠武,也不是栗腹。
只要燕王不动摇,樗里疾便无计可施。”
“燕王……”
乐毅沉吟,
“燕王不是没有主见,但他太想收复易水以西了。
那是燕国百年的遗憾,也是他父亲的遗愿。
樗里疾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苏秦沉默。
姬玄宸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暗暗思量。
收复易水以西——对于燕国而言,那是比黄金万两更诱人的诱惑。
秦国的刀,不仅锋利,还裹着蜜糖。
辰时,朝会正式开始。
燕昭王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樗里疾坐在客位,身后两个随从恭立,面无表情。
太子丹坐在燕昭王身侧,目光不时飘向樗里疾,又迅速收回。
樗里疾起身拱手:“大王,昨日臣之提议,大王考虑得如何?”
燕昭王未置可否:“樗里先生请坐。
今日还有苏先生之言,寡人想听完了再决断。”
苏秦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拱手道:“大王,昨日樗里先生以易水以西之地相诱,又以黄金万两、丝绸千匹为饵。
臣请大王试想——秦国若真有心与燕结盟,为何不早结?
偏偏等到六国合纵之时才来?
这分明是惧怕合纵,才以利诱之。
大王若信了秦国的承诺,便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樗里疾微微一笑,不慌不忙:“苏先生,你说秦国惧怕合纵。
可合纵真的能成吗?”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与苏秦相对而立,“燕、韩、赵、魏、楚五国,各有各的算盘。
燕国想收复易水以西,赵国想夺回上党,楚国想复失陷之土,魏国想保宗庙之安,韩国想存社稷之危。
各国所求不同,如何能同心?
合纵之盟,不过是苏先生的一厢情愿。”
殿内议论纷纷。
鞠武站起身,拱手道:“大王,臣以为樗里先生所言极是。
合纵风险太大,不如与秦结盟,可得易水以西,可得数十年太平。
臣请大王三思。”
栗腹也站起来:“大王,臣附议。
燕国弱小,经不起战争。
若能不战而得易水以西,何乐而不为?”
乐毅剑眉一竖,霍然站起:“鞠大夫、栗将军,你们口口声声说合纵风险大,难道与秦结盟就没有风险?
当年楚国与秦结盟,结果如何?
楚怀王被囚,楚国一蹶不振。
今日割易水以西,明日秦国便要割蓟城以东。
你们这是把燕国往火坑里推!”
鞠武面色微变,却不退让:“乐将军,你只看到了楚国的教训,却没看到赵国的例子。
赵国与秦结盟,不也得了数十年太平?”
“赵国与秦结盟?”
乐毅冷笑,“赵国何时与秦结盟了?
赵国与秦只有割地,没有结盟。
长平之战,赵国割地求和,秦国退兵。
结果三年之后,秦军又至。
赵国割地求来的太平,不过是三年!
鞠大夫,你想让燕国也步赵国后尘吗?”
鞠武语塞。
樗里疾面色不变,淡淡道:“乐将军,你说割地求来的太平不长。
可合纵求来的太平,又有多长?
五次合纵,五次失败。
苏先生,你自己说,合纵能成功吗?”
苏秦深吸一口气:“樗里先生,五次合纵虽败,但秦国也因此元气大伤。
若没有合纵,燕国还能存在于今日吗?”
“苏先生,你这是强词夺理。”
樗里疾摇头,“五次合纵,六国死伤数百万,耗资无数。
你苏秦靠着一张利口,把六国拖入战火,自己却功成名就,佩六国相印。
燕国百姓的生死,你可曾考虑过?”
殿内一片寂静。
苏秦面色苍白,却没有退让。
姬玄宸忽然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他朝燕昭王拱手,然后转向樗里疾,不卑不亢:“樗里先生,你说苏先生只图虚名,那晚辈问你——秦王吞并天下,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百姓的福祉,还是为了自己的功业?
秦国南征北战,杀戮无数,难道就不是把百姓拖入战火?
樗里先生,你身为秦国王族,当知秦国的手段。
义渠称臣,义渠灭了;
巴蜀称臣,巴蜀灭了;
楚国称臣,楚国差点灭了。
燕国若与秦结盟,今日割易水以西,明日割辽东,后日割蓟城——燕国还能剩下什么?
合纵虽难,却有活路;
与秦结盟,只有死路一条。”
樗里疾目光一凝,上下打量了姬玄宸一眼:“你就是大周后裔?
姬玄宸?
靖玄仙王的后人?”
“正是。”
樗里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姬公子,你的先祖靖玄仙王,当年在凌霄城下血战至死,满门殉国。
那是大周的忠臣。
可你呢?
你一个金丹境的毛头小子,也敢在老夫面前谈天下大势?
你见过战场吗?
你见过百姓流离失所吗?
你见过尸横遍野吗?”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老夫在秦国数十年,历经三代秦王,见过的战争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你凭什么说合纵能成功?
就凭你大周后裔的身份?”
姬玄宸面色不变,直视樗里疾的眼睛:“樗里先生,晚辈确实没有见过尸横遍野,但晚辈见过父母在眼前自爆身亡。
晚辈没有见过百姓流离失所,但晚辈在落霞城郊躲了十六年,亲眼看着邻家的孩子饿死、冻死。
晚辈不需要见过战场,晚辈只需要知道——秦国若吞并六国,天下的百姓都会像我一样,失去父母,失去家园,失去一切。
樗里先生,你说你见过无数战争,那你见过百姓发自内心的笑容吗?”
殿内一片寂静。
樗里疾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燕昭王深深看了姬玄宸一眼,转向樗里疾:“樗里先生,你的话,寡人听完了。
苏先生的话,寡人也听完了。
寡人还需要时间考虑。”
樗里疾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拱手道:“大王,臣言尽于此。
如何决断,大王自定。”
他转身大步走出殿外,脚步依然从容,但背影似乎多了几分沉重。
朝会散去,燕昭王留下苏秦、乐毅、太子丹三人,在偏殿密谈。
“苏先生,寡人问你一句实话——合纵真的能成功吗?”
燕昭王开门见山。
苏秦沉默了片刻,道:“大王,臣不敢保证。
但臣知道,若不尝试,燕国必亡。
秦国虎狼之心,吞并天下是迟早的事。
燕国若不与各国联手,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合纵虽难,却有一线生机;
与秦结盟,生机全无。”
燕昭王又看向乐毅:“乐将军,你怎么看?”
乐毅拱手道:“大王,臣以为苏先生说得有理。
樗里疾许诺的易水以西,不过是画饼充饥。
秦国若真有心割地,为何不在长平之战后割让?
为何不在五国伐齐后割让?
偏偏等到合纵之时才来?
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大王若信了,便是重蹈楚怀王的覆辙。”
燕昭王沉默良久,看向太子丹:“太子,你的意见呢?”
太子丹犹豫了一下,道:“父王,樗里疾的许诺,确实是诱饵。
可苏先生的合纵,也未必能成功。
儿臣……儿臣不知该如何选择。”
燕昭王叹了口气:“寡人也不知。
但寡人知道一件事——秦国欺软怕硬。
寡人若屈服,秦国只会得寸进尺。
寡人若抵抗,秦国反而会忌惮。
寡人决定——加入合纵。”
太子丹一怔:“父王,您……”
“寡人老了,不怕死。
寡人只怕燕国的百姓,在寡人死后遭殃。”
燕昭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苏先生,寡人把燕国的存亡,托付给你了。”
苏秦跪下,郑重行礼:“大王英明!臣定不辱命!”
樗里疾离开黄金台后,没有回驿馆,而是径直去了太子丹的府邸。
太子丹正在书房中独坐,见樗里疾进来,连忙起身。
“樗里先生,父王已经决定加入合纵。您……”
樗里疾摆了摆手,淡淡道:“太子,老夫早就知道燕王会选合纵。
他这个人,犟了一辈子,不会在晚年改变。
老夫来,不是为了说服他。”
“那您是为了什么?”
樗里疾走到太子丹面前,低声道:“老夫是为了太子。
燕王老了,大权迟早要交到太子手中。
老夫想与太子结个善缘。
若太子日后登基,愿意与秦国交好,秦国自会厚待燕国。
若太子执意抗秦,秦国也不会手下留情。
太子,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去,留下太子丹面色苍白,呆立当场。
姬玄宸回到驿馆,苏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姬公子,今日你在朝堂上的表现,很好。”
苏秦道,“你的话,说动了燕王。
燕王虽已决定加入合纵,但他还有一个顾虑。”
“什么顾虑?”
“齐国。”
苏秦叹了口气,“燕国与齐国有旧怨,燕王担心齐国不加入合纵,燕国独木难支。
所以,我们下一步要去齐国,说服齐王加入合纵。
只有六国同心,合纵才能成功。”
姬玄宸点头:“我们何时启程?”
“三日后。”
苏秦道,“樗里疾还在蓟城,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尽快离开。”
夜深了,姬玄宸独自站在窗前。
蓟城的夜,寒冷刺骨。
远处的黄金台上,灯火通明,隐隐有琴声传来。那是乐毅在抚琴。
“姬兄,还没睡?”
庄梦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睡不着。”
姬玄宸转身,“在想齐国的事。
齐王比燕王更难说服。燕王有乐毅,
有太子丹,有黄金台招揽的天下英杰。
齐王身边只有孟尝君,还有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奸臣。
苏先生能说服齐王吗?”
庄梦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苏先生五次合纵,五次失败。
他都没有放弃,这一次也不会。
况且,有你在他身边。”
姬玄宸沉默。
远处,琴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