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钝刀子割肉
白灰站在废弃哨塔的顶端
身后是三百名全副武装的白骑军
银枪斜指地面
枪尖上的血珠干成了暗褐色的痂
他在等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重
拖沓
像有人拖着半条命在爬
威司靠在门框上
制服被血浸透，粘在身上像层蜕不掉的蛇皮
左臂用绷带吊着
右手死死按着肋下的伤口
那不是外伤
是内腑被魔气震碎后渗出来的血
每呼吸一次，脸就抽搐一下
他身后跟着两百多名残兵
个个带伤，眼神却还亮着
那是勇者带出来的兵
哪怕只剩一口气，脊梁也没弯过
“你迟到了。”白灰没回头
“路上遇了三波魔族斥候。”威司的声音像破风箱，“杀干净花了时间。”
“你应该绕路。”
“绕路多走四个小时。”威司咳了一声，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我等不起。”
白灰转过身
目光落在威司惨白的脸上
平静得像潭死水
“总部新指令到了。”
“说。”
“找回被转移的诏令。”
威司的身体晃了一下
指甲在生锈铁皮上抓出刺耳声响
“……谁下的命令？”
“司令官。”
“他疯了？”威司咬着牙，“我五脏六腑都快碎了，你让我去找诏令？那是安暮的东西！他就在附近！”
“我知道。”
“知道还让我去送死？”
“不是让你送死。”白灰看着他，“是让你完成任务。”
“有区别吗？”
“有。”白灰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残兵，“你是勇者，他们信你。你若退了，这支队伍就散了。”
“送死是无意义的消耗，完成任务是有价值的牺牲。”
威司盯着他
眼神里有愤怒，有疲惫，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不去。”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那你杀了我。”威司闭上眼，“反正这副身子也撑不了多久。”
白灰沉默两秒
抬手
银枪枪托砸在威司膝盖弯上
噗通
威司单膝跪地
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却没叫出声
身后的残兵齐齐上前一步，手按武器
却被威司抬手拦住
“听着。”白灰居高临下，“你可以现在死在这，当个逃兵被收尸。”
“也可以站起来，拿回诏令，死在任务终点。”
“前者钉耻辱柱，后者进烈士陵园。”
“你自己选。”
威司低着头
汗混着血滴在地上
过了很久
他撑着枪杆，一点点站起来
膝盖在抖
脊梁却挺直了
“……走吧。”
声音嘶哑，不再犹豫
白灰收枪，同时不忘对威司进行治疗
“跟紧。”
两支军队汇入夜色
像两条沉默的河，流向同一个深渊
同一时刻
地狱西境，蚀辰家族领地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甜腻混合的怪味
安暮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
手指轻敲扶手
每敲一下，殿内烛火就摇曳一次
像在呼吸
“考虑得怎么样了？”阴影里传来声音
优雅，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瑞尔走出来
黑色礼服剪裁考究
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
“你可真准时”安暮没看他
“事关重大，怎能怠慢。”瑞尔将一份契约放在王座旁
“所以你就趁火打劫？”
“这叫等价交换。”瑞尔微笑
安暮的目光落在契约上
“当初在裂缝中那家伙怎么就没杀成你”
“谁叫我是伪宸的魔王，而且还是族长呢”瑞尔坦然道
“只是代理族长，注意你的措辞，你哥哥可不愿意听见你说这些”
“哪有这样，万一不久后我就能替代他了呢，所以......”瑞尔的气势暴涨
“为了现在的合作，还有以后可能存在的合作，还请你不要激怒我了”
安暮毫不在意地盯着他，心中却不免为对方的成长感到震惊
瑞尔始终保持着微笑
但安暮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出力夺诏令，顺便拿走族人做令器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这意味着伪宸家族可以掌握来自他们朽辰的力量，甚至说可以由此进行研究，找到朽辰的弱点，反过来克制他和他的族人
表面合作
实则各取所需
等拿回诏令，第一件事就是把这虚伪家伙碾成粉末
瑞尔也清楚这点
所以他选的族人，都是安暮麾下最边缘、最不受重视的那批
既不得罪太狠，又足够制作令器
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两个心怀鬼胎的魔王坐在同一张桌前
喝着同一壶毒酒
还要笑着说“请”
“成交。”安暮拿起契约
指尖燃起黑炎，烙下印记
“三日后，出兵。”
瑞尔收起契约，深深鞠躬
“定不负所托。”
他转身走出大殿
嘴角笑意丝毫未减
他知道安暮在想什么
但那又如何
棋子只要还有价值，就不会被丢弃
而他，永远是执棋的人
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星空很低
低到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莱恩走在荒原上。
脚步很轻
轻得不像人类
更像某种夜行的兽
他的身体处于诡异状态
一半是人，一半是魔
皮肤下有黑色纹路缓缓游走
像活着的藤蔓
那是五百年前封印裂缝留下的代价
也是打破裂缝付出的利息
莎耶跟在他身后三步远
不远不近
刚好能在他转身时第一时间反应
她是个魔王，现在却誓死效忠莱恩，而且寸步不离
但也是她，在五百年前在世界裂缝里，差点杀了莱恩
“还有多远？”莱恩停下
“穿过荒原，翻过两座山。”莎耶声音很轻，“就到‘念枢’旧领地了。”
莱恩点头。
抬头望向星空
星辰排列成陌生图案
五百年过去
连星星都换了位置
他曾是人类的希望
勇者传承加身，一剑可斩魔王
可现在传承碎了
碎在自己的手里
为打破裂缝，为了重回世界
他折损了身为勇者的一切，还让魔王重见天日
但他不在乎
只在乎一件事
这个世界必须获得拥有未来的权力
“莎耶。”他开口
“在。”
“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莎耶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会陪您走到最后。”
“哪怕最后是深渊？”
“哪怕是深渊。”
莱恩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自嘲
“你真是个奇怪的魔王。”
“您也是个奇怪的勇者。”
两人对视
都没再说话
有些默契不需要语言
就像影子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何存在
莱恩继续走
目标是散落的诏令
七件诏令，人族两件，魔族两件
剩下三件下落不明
他需要它们
不是为了权力
是作为谈判筹码
魔族不会信任人类勇者
除非他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诏令就是通行证
也是目前重建传承的唯一线索
夜风吹过荒原
细沙打在脸上
莱恩皮肤泛起淡淡黑光
是魔族血脉在回应自然呼唤
他厌恶这种感觉
又不得不依赖它
这就是宿命
在人与魔的夹缝中行走
既不属于光明，也不属于黑暗
只属于那条狭窄的、无人走过的路
莎耶跟在身后
目光始终锁在他背影上
哪怕全世界与他为敌
她也会站在他身前
“我会亲手了结这所有悲剧的源泉。”
语毕，两人踏入黑暗
身影被夜色吞没
像两颗坠入深海的星
无声，却执着地向海底沉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