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里的空气比外面的雨夜还要潮湿
不是水汽，是钱和血混合发酵的味道
弗伦斯坐在红木长桌的一端
椅子很硬，硌得他旧伤隐隐作痛
他没动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只是盯着对面的人雇主
“想不到你这么快又找上门了”
“那不也是没办法嘛，弗伦斯老弟，这批货对我很重要。”雇主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被军方截胡，我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信誉。”
“所以你需要我去抢回来。”弗伦斯说
“不是抢。”雇主纠正道，“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
上面列着运输路线、兵力配置、换岗时间
详细得像一份作战计划书
“报酬翻倍。”雇主补充道，“另外，事成之后，我可以帮你弄到那位勇者的情报”
弗伦斯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对于六年前的那桩惨案至今耿耿于怀，特别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混账，他发誓要让其付出代价
“我有条件。”他说。
“请讲。”
“不杀军人。”
雇主的笑容顿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当然。”他点头，“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货，不要命。”
“口头承诺不算数。”
“那你想怎么样？”
“签契约。”弗伦斯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用你的血。”
这是黑市里最古老的规矩
血契一旦立下，违背者会被反噬
虽然对普通人效果有限，但至少是个态度
雇主盯着那张羊皮纸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弗伦斯先生，您还是这么谨慎。”
他拿起桌上的银刀，毫不犹豫地划破拇指
血珠滴在羊皮纸上，迅速渗了进去
契约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随即熄灭
成了
“合作愉快。”雇主伸出手
弗伦斯没握
只是站起身，将契约收好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雇主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迹，“雨越大，越好动手。”
弗伦斯转身走向门口
手按在剑柄上
布条下的暗红剑身微微发烫
他知道这趟活不简单
雇主太爽快了
爽快得不像个生意人
但他始终放不下那段执念
哪怕明知是陷阱，也得踩进去看看深浅
门外，雨声如注
艾希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那个破布袋
看见他出来，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谈妥了？”她轻声问
“嗯。”弗伦斯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跟紧我，别离开三步之内。”
“好。”
两人走进雨幕
身后，庄园的灯火在雨雾中摇曳
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弗伦斯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会一直盯着他们
直到这场戏演完
或者，直到有人再也无法从舞台上走下去
……
雨下得很大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泥泞里
弗伦斯站在一辆装甲运输车的车顶
雨水顺着他缠着布条的剑柄往下淌
“就是现在。”耳机里传来雇主的声音
低沉，带着压抑的兴奋
“拦住他们，货归我，钱归你。”
弗伦斯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下方，三辆军用卡车被路障逼停
士兵们正慌乱地从车上跳下来，试图建立防线
弗伦斯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脸
都很稚嫩
他深吸一口气
拔剑
布条散落
暗红色的剑身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光
但他没有杀人
只是用剑脊拍晕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哨兵
动作精准得像外科手术
“别杀军人。”他对着耳机重复了一遍
“放心。”雇主的笑声从电流声里渗出来，“我懂规矩。”
弗伦斯跃下车顶
身形如鬼魅般切入人群
剑光闪烁
每一击都避开了要害
士兵们接连倒下，却都只是昏迷
他很克制
克制到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直到——
后背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风声
不是雨声
是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
“小心！”艾希的尖叫穿透了雨幕
弗伦斯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侧身，旋步，剑柄反撞
铛
金属碰撞的火花在雨中炸开
一把淬毒的匕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
割开了作战服，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深
但足够致命
如果慢了半秒，这把刀就会刺穿他的肾脏
弗伦斯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
看见雇主站在十米外
手里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
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笑
和庄园里一模一样
只是眼底没了伪装
“抱歉啊，弗伦斯先生。”他说，“但这笔买卖，利润太高了。”
“高到我不得不把你算进去。”
弗伦斯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买通了军方？”
“不然呢？”雇主摊开手，“你以为凭我那点人，真敢截军方的货？这本来就是为他们准备的诱饵。”
“而你，才是真正的主菜。”
“五重令契的剑……可是无价之宝啊。”
弗伦斯沉默了
他从未信任过这个
血契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张废纸
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能把手伸进军方内部
这不是简单的背叛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跑！”他对艾希吼道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的草丛里涌出全副武装的士兵
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连同雇主的人一起
两面夹击
没有退路
弗伦斯咬紧牙关
暗红长剑发出一声低鸣
像是沉睡的兽被唤醒了
他动了。
这一次，不再克制
剑光如
血花在夜色中绽放
他专挑雇主的私兵下手
对军人依旧留手，只用剑脊和拳脚击倒
但即便如此，他的身上还是添了七八道新伤
子弹擦过肩膀
弹片嵌入大腿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浑身是血，却依然凶狠
艾希跟在他身后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布袋
她不会战斗
只能拼命躲闪
“左边！”她喊。
弗伦斯侧身避开一发流弹
“后面！”
他反手一剑格挡开刺来的刺刀
两人背靠背，在包围圈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眼看就要冲出重围
脚下突然一空
轰隆
地面塌陷
是一个伪装成泥坑的陷阱
艾希整个人坠了下去
“艾希！”弗伦斯扑到坑边
下面漆黑一片
只有微弱的喘息声传上来
“别……别管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走……”
弗伦斯盯着那片黑暗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混着血流进眼睛里
涩得生疼
“闭嘴。”他低声说
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坑底很窄
艾希蜷缩在角落，腿骨断了，脸色惨白如纸
看见他跳下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这个笨蛋……”
“我说过的，无论如何，都会保证你的安全，我这人最讨厌失约了。”弗伦斯把她护在怀里
头顶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敌人已经围到了坑边
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刺下来
“找到他们了！”
弗伦斯握紧了剑
他知道，这次真的到头了
寡不敌众
重伤在身
还要护着一个废人
就像当年的艾希一样
濒死的感觉如此熟悉
冰冷，沉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对不起。”他轻声说
“别说这种话。”艾希抓住他的衣领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光
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妖异的紫红
“可别忘了？”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我是魔王。”
“哪怕是最弱的魔王，也是魔王。”
话音落下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
坑底的泥土开始震颤
空气中的雨水瞬间蒸发
紫红色的光芒以她为中心，如潮水般扩散
所有靠近的士兵都被这股力量掀飞出去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呃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雇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坑底那道紫红色的身影
“魔……魔王？！”
弗伦斯也被这股力量震得气血翻涌
但他没有抗拒
因为他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涌入他的身体
不是侵蚀
而是治疗
更是赐福
是艾希把自己仅剩的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给了他
断裂的肋骨在愈合
撕裂的肌肉在重生
连那把暗红的长剑，都在嗡鸣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泽
“去吧。”艾希的声音虚弱下去
紫红光黯淡，她瘫软在他怀里
弗伦斯抱紧她
然后站起身
一步踏出陷阱
雨停了
不是天晴了
是雨滴在他周身三尺之外，被无形的力场蒸发了
他抬起剑
暗红与紫芒交织
像一道撕裂长夜的雷霆
没有招式
没有技巧
只有纯粹的，碾压一切的暴力
剑光所过之处
血肉横飞
哀嚎遍野
雇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剑斩成了两截
那些被收买的士兵四散奔逃
却被无形的威压钉在原地
像待宰的羔羊
弗伦斯没有停手
直到最后一个敌人倒下
直到整片战场只剩下他和怀里的艾希
他喘着粗气
剑尖抵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赐福的力量在消退
伤痛重新涌上来
但他不在乎
他低头看着艾希苍白的脸
“结束了。”他说
艾希勉强扯出一个笑
“嗯……”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远处的山丘上走了下来
步伐不快
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弗伦斯的心跳上
勇者
他显然路过此地，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弗伦斯握紧了剑
但他知道，没用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比以往所有面对的敌人都要可怕
“这么大的动静，果然是条大鱼。”勇者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耳膜
“一个小毛贼，一个魔王，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弗伦斯张了张嘴，想解释
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举起剑
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太大了差距
不是技巧的差距
是境界的碾压
就像蚂蚁仰望巨龙
但他也绝不会放弃
“对了，自我介绍一下”
可还没有所动作的弗伦斯只感觉眼前的人影晃了一下
对方便来到他身后
甩手一拳正中他的后脑勺
弗伦斯的意识瞬间崩塌
眼前一黑
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叫诺贝，现在负责将你们押去总部。”
雨又下了起来
冲刷着满地的血迹
也冲刷着两个被命运裹挟的灵魂
他们被抬上了军车
像两件缴获的战利品
车门关上
黑暗吞没了他们
这一次，没有星光
没有荒原
只有未知的、冰冷的铁窗
和一场注定无法辩解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