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团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灰木村被泡在一片昏黄里。银甲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人，甲片碰撞的声音冷而硬。村民都缩在门后，只敢从窗缝里偷看。有个胆大的小孩刚探出头，就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只有莉丝站在储粮屋门口，腰背挺直。她不能躲。这种时候，任何闪躲都会变成心虚。
金发女骑士在村长引领下穿过土路，目光扫过两侧低矮的屋舍像在丈量什么。她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间距都像拿尺子量过。走近了，才看清她的长相十八九岁的年纪，金发蓝眼五官端正得像教堂壁画上走下来的圣骑士。皮肤被风打得微微泛红肩上披着半旧的灰蓝披风，腰间骑士剑比制式长剑窄一圈，剑柄刻着一圈狮子纹。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蓝得极浅，像深冬湖面的薄冰，看人的时候不带温度。
她在莉丝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谁都没先开口。暮色里的空气凝了一瞬，连远处铁匠铺的风箱声都变得刺耳。
“听村里人说你是个贵族学者？”她问，嗓音清冷但不冲。
“是。”莉丝点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您是？
”
“艾丝特·冯·莱茵，王都骑士团副团长。”自我介绍时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连手套都没摘:“负责调查边境魔物暴动。听说你从西边森林过来有些事要问你。”
没说“能不能配合”，也没加“请”。语气理所当然，却也不盛气凌人。她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女人不是村长儿子那路货色。气势内敛，眼神锋利越是平静越不好对付。
“当然可以。”莉丝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喝杯热水吧，我妹妹刚煮了汤。”
艾丝特没拒绝，只朝身后几名骑士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便散开，在村里各处要害站定。她跟着进了屋，腰间剑鞘与门槛轻轻一碰嗒的一声。
屋内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娜琪蹲在灶边搅汤，见有陌生人进来，只抬了下眼便继续搅。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头。她暗暗松了口气：这丫头，关键时刻倒是稳得住。
“请坐。”莉丝搬来一个木墩，自己在矮桌旁坐下，顺手倒了碗热水递过去:“条件简陋，别介意。”
艾丝特没坐。她站在能看见门口的位置背靠墙壁，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回莉丝身上。
“你们从西边森林过来，有没有遇到魔物异常？”
“有。”莉丝本来就没打算藏着。
“数量比正常多，而且有些个体行为反常昼出夜伏，不避人。还有几头身上带着黑色斑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这是从系统鉴定里抠出来的部分信息说得模糊，但经得起推敲。艾丝特听完，表情纹丝不动，只接着问：“有没有看见大型魔物？或者……人形的东西？”
人形。她心里一沉，想到了追踪者的脚印。
“没有正面碰上。”莉丝摇头语气诚恳:“不过路上听到些传闻，说有奴隶商人在森林里被什么东西吓跑了。我们走得早就没敢多留。”
艾丝特点了点头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沉默了几秒忽然说：“灰木村周边最近三天，七次小型魔物伤人事件。四次在东边河岸，三次在西北林缘。但我们今天一路过来几乎没碰见魔物。它们像在躲着什么。”
她抬起眼，蓝眸里像藏着一把未出鞘的剑。
“你来的方向，正好是西边。”
她没躲开她的视线：“西边雾大，魔物确实多。我也只是带着妹妹逃命，没工夫去数它们有几条腿。”
两人之间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娜琪忽然从灶边站起来，端着一碗热汤走到她跟前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喝汤。”
然后像才发现艾丝特似的，娜琪露出一个天真乖巧的笑：“骑士大人，您也喝吗？姐姐做的汤很好喝哦。”
艾丝特看了娜琪一眼，只一眼。
她定住了。
“红瞳黑发……”艾丝特低声喃喃，目光骤然锐利。
莉丝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顺手摸了摸娜琪的头：“我妹妹有南方血统，眼睛天生红，总被人误会。您别吓着她。”
艾丝特没接话，又深深看了娜琪一眼，才收回视线：“明天上午我会带人去西边林带调查。你们暂时不要离开村子，等我们回来，我还需要再问你一次。”
说完，转身朝门口走。走到一半脚步顿住，没回头。
“夜里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别出门。”
“好。”莉丝应下。
等艾丝特的脚步声远了，娜琪脸上那抹甜笑才一点一点淡下去。她坐回身边抱起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安静得不像话。
“姐姐，那个女人很危险。”忽然开口:“她身上有让我讨厌的味道。”
“什么味道？”
“光。”娜琪皱了皱眉:“教堂里那种，会烧人的光。”
她沉默了，大概明白了艾丝特身上有圣光类装备，或者本人就拥有圣光亲和。这种力量对暗属性的娜琪来说，是天克。
“明天她要进林子。”放下碗她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会引出什么。
话音刚落，系统突然弹出一连串提示，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刺眼:
【“叮”主线任务更新：调查魔物暴动原因。】
【任务说明：灰木村周边魔物活动异常，背后疑似存在“虚空污染”扩散源。请前往西边林带调查，3日内找到原因。】
【奖励：经验值+500，金币+100，技能点+1。】
【提示：当前区域已检测到“污染追踪者”与“虚空污染”词条。】
她还没消化完，娜琪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那双红瞳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弧度。
“姐姐，森林里有东西在叫。”她说:“好多好多……正在往这边来。”
她霍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村外的森林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但她听清了很轻，很远，却确确实实存在。
是野兽的低吼，不是一头是一群。
其中还夹着一种更细微的声响，像无数虫足刮过树皮密密麻麻正朝村子的方向蔓延。
系统又跳出一行血字：
【警告：虚空污染兽群接近中，距离灰木村约3公里。数量：持续增加。】
她深吸一口气。她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姐姐，”娜琪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语气天真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我可以去把它们都杀光吗？这样就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
她转过头。火光下，娜琪的笑容甜得像糖，眼底却像有墨色的潮水在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