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终究没响第三下。
那个民兵喊到一半声音像被掐断了。众人刚操起武器冲到村口,瞭望塔上便传来一声尖哨两短一长,是“无事”的信号。追踪者没再靠近,只绕着灰木村西边画了半圈,留下几道焦黑的爪痕又消失在林子里。像头极有耐心的野兽,细嚼慢咽地试探。
村民们惊魂未定,谁也不敢回家。
莉丝带着娜琪从南坡赶回来时,正看见艾丝特收剑站在村口,蓝眼睛死死盯着西边林子。夕阳斜照在她侧脸上,像一尊随时会碎的冰雕。
“它不进来,但也不走。”艾丝特低声说没回头:“今晚加倍守夜。你们回屋去,别乱跑。”
娜琪头顶的花环已经歪了,可她一只手还按着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莉丝回到屋里让娜琪坐下自己去烧水。等她端着半盆温水回来时,娜琪已经歪在床沿睡着了,呼吸很轻手里虚虚攥着那枚花环。铁链从床沿垂下去,在风里偶尔碰出极轻的响。
莉丝小心给她擦了脸和手,又在脚踝被铁链磨出的红痕上涂了点药。睡得很死只是偶尔皱下眉像在梦里也提防着什么。
“傻孩子。”莉丝极轻地说了一句拉上被角。
从屋里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村庄像沉进水里,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油灯。莉丝拎着木桶去井边打水,走了没几步,却看见艾丝特已经蹲在井边,正将一只水桶慢慢摇上来。
她没穿甲只一件旧衬衣,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缠着今日刚换过的绷带。见她来了,也不意外只侧了侧身,把位置让出一半。
“我帮你打了。”莉丝把满满一桶水放到脚边,起身却没走:“正好,我也想跟你说两句话。”
有些意外。这女人从进村起就一副雷厉风行的做派,说话简短,行动果断,还从没主动找她说过话。
“你说。”莉丝把桶放稳,靠在井栏上。
艾丝特没立即开口。抬头看了眼天又低头看自己泡在月光里的手,好一会儿才道:“你刚才给她擦药的时候,我在门外都看见了。”
“……”
“没偷看。巡逻,路过。你屋门没关严。”艾丝特像猜到心中所想:“你哄她的样子,和昨天装贵族的时候不一样,和今天编花环的时候也不一样。”转过头,蓝眼睛在月色下清亮得惊人:“那时候你像个真姐姐。不是任务,不是伪装。”
莉丝张了张嘴,到底没否认。
被娜琪叫了这么久的姐姐大人,心里一直把这当成一种负担一个病娇萝莉单方面的执念。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习惯她在身边的温度,习惯她钻进怀里的重量,习惯她仰起脸来笑着说姐姐大人最好了。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些东西早就变了。
“她救过你,你也救过她。”艾丝特说:“可我看得出来,你留她,不止是因为欠她。”
“那还能因为什么?”莉丝笑了笑,想把话题掀过去。
“因为她需要你,而你也开始需要她。”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我见过很多人嘴上说保护别人,其实只是享受被依赖的感觉。可你不一样。你护着她的时候,是先把命放在她前面。”
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井里。深井映着月亮,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我今天在村口的时候,想通了一件事。”艾丝特忽然道:“我从小到大,都在为‘王国’和‘秩序’拔剑。可这几天和你们在一起,我发现自己拔剑的时候,多了一个理由。”
顿了顿,朝她走近一步。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她的金发,也把耳边散下的银发吹得微乱。
“你这个人很危险。不是因为你是龙,也不是因为你身边那孩子而是因为你总会让人想站在你那边。”艾丝特说,“如果有一天你站在王国的对面,我会亲手……不,我可能下不了手。”
声音极轻,像把刀从自己肋骨间慢慢抽出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犹豫。那是动摇,是一种承认自己正在被改变的坦白。
“艾丝特。”莉丝叫她的名字,忽然认真起来:“我不会让你有对我拔剑的那一天。我向你保证。”
“你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清,怎么保证?”
“就凭我到现在为止,没让一个无辜的人因我而死。”说:“以后也不会。”
看着她,像要透过这层伪装的脸,看到身体里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转瞬即逝,轻得几乎没在月色里留下痕迹。
“那就记住你今晚说过的话。”弯腰拎起另一只空桶,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王都那边,我用职权压住了。七天之内不会派人来。”低声说,“七天里,你最好把该弄清的都弄清楚。”
“多谢。”
“不必。我也要弄清一些事。”艾丝特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极轻极轻:“比如,为什么我会越来越在意你的死活。”
她走了。背影被夜色拉成一条孤直的线,慢慢融进村庄深处的灯火里。
莉丝站在井边,手指还搭在冰凉的井沿上。月亮从云后出来,把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凉风吹过才发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这女人,忽然说这种话……”她小声嘀咕,弯腰去拎那桶水。
就在这时,系统忽然弹了出来,带着一点鬼祟的微光。
【“叮”艾丝特·冯·莱茵好感度+15,当前72。】
【关系变更:临时搭档→纠葛之人。】
【提示:艾丝特的情感状态对后续剧情影响加深。请妥善处理与多角色间的关系,避免不可控事态发生。】
“纠葛之人是什么鬼……”莉丝眉头直跳这系统用词越来越不正经了。
莉丝摇摇头,拎起水桶。
可刚直起身,整个人汗毛突然炸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村北的屋顶上。
极轻极轻,像一片过大的枯叶落在瓦上,又像无数细小的虫足擦着木头缓缓移动。慢慢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月亮正好照在那间废弃谷仓的屋脊上。
一个似人非人的轮廓蹲在月光下,身体边缘模糊不清,像一团被凝固住的黑雾。它的眼睛只有两个,红色的,暗得像快熄灭的炭。
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艾、丝、特……”没有喊,只把声音从齿间推出去。
没有回应。太远了,人已经走远。
而那东西,听见了她的呼吸。
它从屋脊上站起来,两米多高的影子,像一张从月亮上撕下来的黑色剪影。
然后,它朝她笑了。没有嘴但她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