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丝把娜琪抱回屋时，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
灰木村的早晨静得不正常。没有鸡叫，没有人声，风都像被昨夜的事压住了。几个村民远远看见她，低头绕开。那些眼神变了不再是好奇或畏惧，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他们开始把她当成“带来灾厄的人”。
莉丝没空理会。一脚踹开门，把娜琪平放在床上。孩子已经彻底昏过去了，体温忽冷忽热，额角的黑色纹路时隐时现。头上那枚花环还歪着，几片焦枯的花瓣随呼吸簌簌掉落。
“系统，她什么情况？”
【娜琪当前状态：精神创伤触发，暗属性魔力紊乱。】
【黑化值：80%。生命体征稳定，魔力回路持续过载。】
“怎么治？”
【建议：以龙族净化之力持续接触安抚。宿主与目标存在血脉共鸣，可尝试建立“银心联结”。】
莉丝点了点头。记得那个羁绊任务奖励的情感技能目标黑化值高于70%时，接触可降低黑化值。当时觉得挺实用，没想到第一次用就是这种场面。
她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用布条草草缠了下手背上被暗气割开的口子，然后伸手，覆上娜琪的额头。
银心联结发动。
一股温凉的力量从掌心渗入，像暴风眼里落下一粒石子。娜琪紧皱的眉头松了松，呼吸也没那么急了。可没过几秒，她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攥住了。
“不要……放开……求求你们……”
梦呓从嘴里溢出来，破碎，尖细。是幼童的哭喊。某段被囚禁的记忆正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莉丝心里一紧，俯身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泛白，像攥着一块沉进深水的铁。
“娜琪，我在这里。”她声音压得很低:“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娜琪没有回应。只是在发抖，越抖越厉害，黑色纹路像活物一样在脖颈和手臂上游走。紧接着毫无征兆地一股暗魔法从体内炸开。
纯粹的无差别冲击。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在胡乱撕咬。
矮凳被掀飞，木屑四溅。被推得撞上桌角，眼前一白。但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整个人压上去，用全身的重量抱住那个在噩梦里挣扎的孩子。暗气像无数细针扎进手臂、肩膀、侧脸。皮肤被割开，温热的东西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
一滴，又一滴。
龙血不是红色的。它泛着淡银蓝，像熔化的月光。落在皮肤上的一瞬，嘶地一声轻响，所有暴走的暗气齐齐滞住。
然后，睁开了眼。
瞳孔仍是暗红的，蒙着层将散未散的雾。莉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视线慢慢聚焦从被割伤的脸，到流血的手臂，再到自己手背上那几滴银蓝血痕。
雾散了。后面是惊恐，是愧疚，是快要把她整个人撕碎的痛。
“姐姐……”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泪几乎是同时涌出来的，没有声音，只是大滴大滴地砸下来，砸在血痕上，砸在烧焦的裙摆上。
“对不起……我又伤到你了……”娜琪挣扎着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看手臂，却不敢碰指尖悬在伤口上方抖个不停:“我梦见了那些人……他们把姐姐从我身边拉走，我想救你，可是……。”
“我没事。”莉丝打断她，疼得脸都白了还硬扯出个笑。伸手把她按回怀里力道大得让对方所有的话都噎了回去。
“别哭了，你哭得我头疼。”
娜琪没说话把脸埋进颈窝，用尽全力回抱住她。眼泪很快浸透了衣领滚烫。小小的身体还在轻颤像劫后余生的幼鸟终于回到了巢。
系统悄无声息地亮了：
【“叮”娜琪黑化值：80%→60%。】
【检测到宿主龙血对目标产生强效净化反应。获得被动技能：龙血安抚。】
【效果：宿主血液可直接压制目标暗属性暴走，并小幅降低黑化值。每次使用消耗微量生命值。】
莉丝扫了一眼，闭眼松了口气。
这技能强得不像新手期该有的东西。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用龙血安抚她，等于每次都从自己身上割一刀。但眼下没得选。
“你刚才是不是又不要命了？”她低声问语气疲惫。
“我只是想保护你。”娜琪小声说鼻音很重。
“以后不许了。你黑化我受伤。你失控我受伤。你哭，我还是受伤。”莉丝叹了口气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你这不是保护我，是想累死我。”
娜琪破涕为笑又轻又短，像一片好不容易停下的叶子又抖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浸了雨水的樱桃：“那我不哭了，姐姐就不会受伤了。”
“晚了。”莉丝指了指自己:“伤都伤完了。去帮我拿药箱，手抬不起来了。”
娜琪一听立刻从怀里挣出来，赤着脚跑去翻药箱。自己还是个病号，却因为能帮上忙而忙得团团转。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声，牵动脸上伤口又嘶地抽了口凉气。
活该。小声骂自己。
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臂。袖子下面，被暗气割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剩一道极淡的银痕，像纹在皮肤上的月光。龙族血脉的自愈力。可心里清楚，有些伤是看不见的比如她噩梦里的过去，比如娜琪那枚还攥在手里的邪神铜片。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晨光斜照进来，把屋子染成暖黄色。村口方向，几个骑士正修补昨夜损毁的木栅栏，艾丝特持剑站在最高处，金发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那背影笔直，警觉，像在替所有人挡着远处随时会扑来的黑暗。
“姐姐，药箱。”娜琪跑回来跪在脚边仰起脸。花环不知何时掉了，发间只残留几片细碎花瓣。
莉丝伸手拂去那片花瓣低声道：“等事情过了，我给你编个新的。”
娜琪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要更大一点的。”
“好。”
“还要蓝色的花。”
“好。”
“还要姐姐的尾巴给我抱。”
“……到时候再说。”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正好落在她们之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缓缓流过这个满是血与花的早晨。
而窗外天边一片云忽然碎开，像被什么从高空掠过，快得不可思议没有看见。但娜琪忽然转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笑意未散，眼底却浮起一层极淡的阴翳。
“姐姐。”她轻声说:“天上有东西。”
莉丝望向窗外。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可忽然也感觉到了，那种从极高处俯视下来的、冰冷又庄严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