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函的事，莉丝没告诉娜琪和米娅。
她把羊皮纸卷好收进内袋，当晚就去了莫里斯教授的办公室。老教授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只说“我来处理”，便打发她回去。
莉丝没多问。教廷外务处的三枚印章里，有一枚是眼睛纹章拜瞳教的暗记。格雷弗家族的申诉是明面上的刀，教廷是暗地里的手。
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下午，希尔芙在训练场边拦住她，递来一片翠绿的叶子。
“贴在门上。子时之前不会有人敲。”她说，“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我的植物园。”希尔芙偏了偏头，绿眼睛里少见地认真，“有些事，你得亲眼看看。”
长凳上的娜琪刚擦完汗，闻言立刻站起来：“我也去。”
“今天不行。”希尔芙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我只带她一个。精灵族的规矩外人在场，花会枯萎。”
娜琪看向莉丝。莉丝朝她点点头。小萝莉抿了抿嘴，坐回去，手指却攥紧了长凳边缘。
“我很快回来。”莉丝蹲下，与她平视，“好不好？”
“嗯。”娜琪应了一声，红瞳里看不出情绪。
植物园在后山。
穿过主楼后的旧石阶，绕开三处巡查节点，再沿一条被野草吞掉大半的小径走半刻钟，视野豁然打开。山坳里藏着一片谷地，岩壁高低错落，藤萝垂落，把外面的世界挡得干干净净。谷心有一汪小水潭，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银白沙粒，水面浮着几朵淡蓝睡莲。潭边一圈圈花圃层层铺开，颜色由浅到深，像把彩虹碾碎了撒在地上。
“你一个人种的？”莉丝蹲下身。那些花她一朵也叫不出名字花瓣边缘勾着极细的银线，花蕊里嵌着米粒大的晶石，暮色里泛着柔光。
“大部分是。还有几株从精灵之森带出来的，母亲不知道。”希尔芙脱了鞋，赤脚踩过草地，在水潭边坐下，“精灵族把植物园当私密之地。除了自己，只有最亲近的人能进。”
“那我该感到荣幸？”
“你该感到欠了我一个人情。”希尔芙从潭里捧起一捧水，浇在脚边一株白色小花上。那花立刻舒展开瓣，朝她指尖弯过去，像蹭她的手。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草木香和水的凉意。暮色一寸寸沉下去，花圃里的晶石次第亮起，像无数萤火虫停在花瓣上。不说话的时候，希尔芙那张脸比平时柔和得多没有端着的优雅微笑，只是一个女孩在看自己种出来的东西。
“你怕我吗？”她忽然问。
莉丝转头。希尔芙没看她，目光仍落在花上，语气平淡得像随口一问。可她抚弄花茎的手指停了一瞬。
“为什么怕你？”
“因为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希尔芙终于侧过脸，绿眼睛在暮色里清得过分，“迷宫里，你看见我绊倒那些考生。你看见我笑的时候手在干什么。你清楚我表面温柔，其实不好惹。你不怕？”
莉丝想了想，老实回答：“不怕是假的。一开始确实觉得你这人挺麻烦。但也仅此而已。”
“为什么？”
“你对娜琪和米娅没有恶意。你只是习惯用藤蔓去抓你能抓住的东西。”莉丝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花瓣，在指间转了转，“而且你问的是你怕我吗，不是你觉得我坏吗。你想问的是我愿不愿意靠近，不是我怎么看你的品行。”
希尔芙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莉丝见过的所有都不一样。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鼻梁上挤出一点浅浅的纹路。
“你这个人，”希尔芙低下头拨弄潭水，声音里透着无奈，“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她起身拍掉裙摆上的草屑，往花圃最深处走去。莉丝跟上。
穿过两排齐腰高的灌木，谷地最深处是一片被藤萝围住的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种着一棵树。
树不高，一人半左右，树干纤细，银灰色树皮上浮着极淡的鳞片状纹路。叶片半透明，暮色里泛着银蓝微光，叶脉中似有液体缓缓流动。树根处的泥土泛着淡银，和莉丝在龙族遗迹里见过的符文光芒如出一辙。
看清那棵树的瞬间，莉丝停住了脚步。
【警告：检测到“世界树幼苗”。】
【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与宿主龙族血脉共鸣强度：极高。】
【提示：该个体为世界树本体分裂出的子株。培育成功，可成为第二棵世界树。】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世界树幼苗。”希尔芙站在树旁，手掌轻贴树干，那树在她掌心下微微发亮，“精灵族的秘密。母亲不知道我带出来了一棵。整个精灵之森，只有我那棵母树还在勉强撑着。这一棵，是我用母树的一截根茎育出来的。”
莉丝走近蹲下。幼苗的叶子朝她的方向微微倾斜，像向日葵追光。她一靠近，根部的银色泥土便泛起浅浅的波纹。
“给你看这个，你欠我一个人情。”希尔芙说。
“真不做亏本买卖。”莉丝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那棵树。
“当然。”希尔芙蹲到她旁边，指尖碰了碰一片叶子，“我需要有人帮我把它养大。精灵之森的土壤已经被污染侵蚀，母树撑不了多久。而这棵幼苗，需要龙族的力量才能扎根。”
莉丝侧头看她。那一层轻松的笑已经褪去。
“你不只是为了让我欠人情吧。”
希尔芙没答，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膝上，闭了闭眼。动作很轻。
就在这时，世界树幼苗轻轻摆动起来。
叶片发出极细的嗡鸣，像风穿过银铃。银蓝的光从叶脉里漫出来，顺着树干流到根部，再沿着泥土向莉丝蔓延。几根比发丝还细的根须从土中探出，轻轻缠住了她的手指。
莉丝没躲。那东西没有恶意，只是缠着她的指尖，像在确认什么。
【世界树幼苗对宿主产生“认主”反应。当前认主进度：37%。】
希尔芙抬起头，看着那几根银蓝根须，绿眼里有什么闪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
“它认你了。这棵苗我养了三年，它从没碰过我。”
莉丝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指间温顺缠绕的根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暮色彻底沉下来。晶石的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投在水潭面，摇摇晃晃。远处学院尖塔传来极轻的钟声晚祷钟响了。
希尔芙起身，拍拍裙子，朝莉丝伸出手：“走吧。再晚回去，你那个小暗神子又要生气了。”
莉丝握住她的手站起来。根须慢慢松开，缩回土里。世界树幼苗的叶子仍在轻轻摆动，像在告别。
两人并肩走出谷地。身后的植物园渐渐被藤萝重新遮住，仿佛从未存在过。
回到宿舍门口，希尔芙停下脚步。
月光恰好从云后出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看着莉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谢谢你今天来。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她推门进去了。莉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内，耳边还留着那句话的尾音。
系统安静地亮了一下，只有一行字：
【希尔芙·艾兰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72。】
莉丝关好院门，朝自己房间走去。娜琪屋里的灯还亮着，窗户上贴着一只小纸猫米娅白天剪的，说是“守夜”。
她刚到自己门口，娜琪的门就开了。小萝莉探出半个脑袋，红瞳在走廊暗处格外亮。
“姐姐回来了。”
“嗯。”
娜琪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缩回脑袋，门关上。一秒后，门又开了一条缝，一条带着暗色纹路的小手臂伸出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个小陶盆。里面种着那颗从灰木村苹果核上抠下来的种子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幼叶怯生生地舒展开。
“姐姐上次说会有的。”娜琪的声音从门后闷闷地传出来，“我种了。你养。”
门彻底关上。
莉丝捧着那盆幼苗站在走廊里，低头看那片嫩叶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忽然想起希尔芙那棵银蓝色的世界树幼苗，再看看手里这棵普通的苹果苗，笑了一声。
“都是要养的东西。”她低声说着，端着花盆进了房间。
